红衣小女孩把脸埋进周强的脖子里，两只胳膊箍得紧紧的。
她偷偷扭头看了一眼，又迅速把脸藏回去。
过了几秒，她又看了一眼。
“爸爸，他们是坏人吗？”
周强没吭声。
小女孩从他怀里探出半个脑袋，冲着越走越近的王晓亮和黄学礼皱起了眉头。
“我爸可厉害了！”
两个人没停步。
小女孩急了，声音拔高了一截：“我果果哥哥！也很厉害的！”
孔秀云赶紧走过来，伸手要把孩子接过去：“元元别胡说，叫叔叔。”
元元不撒手，死死搂着周强的脖子，两只脚还蹬了两下。
周强终于开口了。
“你们俩咋才来。”
语气平得出奇，跟人家等了半小时外卖没到似的。
黄学礼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很精彩。他盯着周强看了足有三秒，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这脸皮，怎么比以前更厚了。”
王晓亮没搭理周强，直接转头看向孔秀云。
“姐，你可真能骗人。”
孔秀云没躲他的目光，但明显有些慌，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王晓亮心里堵得慌。
这些年他隔一段时间就会给孔秀云打电话。每次问，都是那几句话——在老家一家餐厅当经理，日子过得还行，没见过周强，不知道他在哪。
电话号码老早就换了外地的，确实在她老家那边。
他信了。
信了好几年。
孔秀云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发颤：“走走走，上楼，我们夫妻给你们磕头赔罪。”
夫妻？对，随云居嘛！
周强也跟着说：“对，走，上楼。”
说完看两人没动，率先往里走。
元元趴在爸爸的肩膀上，警惕地瞪着这两个叔叔。
王晓亮和黄学礼对视了一眼，跟着上了楼。
不是在包厢吃的。
周强把他们领到了后面一间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有个文件柜，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的账本。
王晓亮想起了蓝色的公文包。
墙上挂着一幅字：就是高兴。显然不是王晓亮的写的。
孔秀云带着元元出去，去安排饭菜。
周强手脚麻利，办公桌收拾了一下，当餐桌用。
边收拾边说：没有包厢了。咱们在这将就一下。
菜上得很快，四个菜一个汤，都是硬菜。孔秀云最后端进来一瓶茅台，放在桌上，看了周强一眼。
周强微微点了下头。
孔秀云牵着元元出去了，把门带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安静下来了。
三个人坐着，谁都没动筷子。
茅台搁在桌子中间，没人碰。
沉默持续了大概一分钟。对三人来说，这一分钟很长。
周强先扛不住了，拿起酒瓶，拧开盖子，给三个杯子都倒满。
“来，咱们三兄弟，先喝一杯。”
黄学礼把面前的杯子往旁边一推。
“收起你的糖衣炮弹。不解释清楚，兄弟没得做。”
王晓亮也没举杯，筷子都没拿。
“对，不说清楚，这菜我们也不会动。”
周强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
屋里又安静了。
他把酒杯放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吸了口气。
“好吧。”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几个没人动的菜，说：“我给你们解释清楚。我真的是有苦衷的。”
黄学礼把椅子往后拖了拖，翘起二郎腿：“那你就往外倒。”
王晓亮接了一句：“说到天亮都行。”
周强搓了把脸。
“秀云是我第一个女朋友。”
这句话一出来，王晓亮和黄学礼都愣了一下。
“大一那年，我在一家餐厅打工，她已经是那家店的领班了。”周强的声音放低了，“第一回见面就觉得这个人不一样。喜欢上了，和她聊天很舒服。后来，在一起没多久，我把我家里的事跟她说了。”
他顿了顿。
“过了几天，她就提分手。说她结过婚，年纪也比我大，我们不合适，做朋友就行了。”
王晓亮皱了下眉。
“我不甘心。但她态度很坚决，我只能先答应。做朋友就做朋友，反正能聊天，能见面。那段时间我们经常聊以后想做什么，她一直想有一家属于自己的店。”
周强拿起酒杯，没喝，在手里转了转。
“后来的事你们知道一部分。我给学校捐了楼，刚好那段时间秀云的老板赌博输了，要把店盘出去。整个团队都散了，她手底下那帮人跟了她好几年，一下子都没了着落。”
“我们俩商量了一下，我出钱，她出人，把那批骨干带过来。鸿宾楼就是这么开起来的。对外的关系是老板和员工。”
黄学礼没插话，但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
王晓亮听出味道了。
“那兰香呢？”
周强沉默了几秒。
“兰香是后来在这个过程中认识的。她追我，追得挺明显。我当时……想试试秀云什么反应，就故意跟秀云提了。”
“她怎么说？”
“她说，这姑娘挺好的，能吃苦，还特喜欢你，很适合你。”
周强苦笑了一声。
“我气坏了。”
“你气什么？人家放手成全你，你还有脸生气？”黄学礼冷不丁来了一句。
“我知道，我当时对兰香只是外表的喜欢。我也不想总是单着，就跟兰香在一起了。而且兰香确实长得好看，个子高。我妈走之前一直念叨，让我早点结婚生子。”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不是味儿，声音越来越小。
“基因改良是吧？”黄学礼的语气不太好听。
周强没反驳。
“我跟兰香谈了之后，秀云找我谈了一次。就一句话——以后我们保持上下级关系，你是老板，我是员工，不能越界。”
“我说当然可以，鸿宾楼离不开你。但其实……很多事我还是会找她商量。做生意这方面，她和我很默契，也很互补。我有钱后有点飘了，好几次我上头要乱来，都是她拉住的。”
王晓亮想起了当年鸿宾楼的日子。那时候他只觉得孔秀云是个厉害的经理，说话做事认真利落，但从来不往周强身边凑。
原来不是不想凑，是不能。
“后来呢？”
“鸿宾楼被学校收回去了，秀云要走。我拦住她，说一定再给你开一家，不光一家，开连锁。她想了很久，答应了。”
周强把酒杯里的酒一口干了，自己又倒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