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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建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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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六章建设子


    大家都等着魏振海继续讲魏振鹏的故事,但他皱着眉,只顾着吃喝,不再发言。


    “不管正路邪路,能捞钱就是好路?这社会都成什么样子了!”这时,一个街坊气愤地开口说道。


    “保山,你还记得建设子不?”高保树问高保山。


    “记得。”高保山点了点头。


    ——建设子家在村东南头,打小有点弱智。个子不高,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先矮了半截。再加天生罗圈腿,走路像夹着个东西;更是迈不开大步,只能在地上一步一挪。


    他的背永远是驼的。脑袋往前探着,腰深深弯下去,像只缩头乌龟;努力抬头,却怎么也抬不高。


    他的身上,常年裹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旧外套。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脸上蒙着一层灰,好像永远洗不干净。


    高保山话音刚落,众人都哄堂大笑起来;高保树更是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建设子怎么了?”


    高保山一头雾水。


    “他以前是村里最没有本事的人,现在倒成了最有钱的!”高保树说到。


    但是,高保山仍然不能明白,一提到建设子,众人就哄堂大笑的原因。


    “保山,建设子现在成了村里的‘网红’!”魏振福老师对高保山说。


    “他直播带货?”高保山问。


    “不是。他靠发抖音,别人打赏挣钱。”


    “他那个样子会跳舞?”高保山联想到建设子的样子,不禁不解地问。


    “会跳!怎么不会跳?村里几个寡妇都像着了魔似的,争着抢着跟他跳舞,拍视频,发抖音。”


    “这行当真不错!”一个街坊打趣,“不用下力气,既能挣钱,又能讨女人欢心。”


    “那天在村头小广场上,寡妇们都抢着和建设子跳舞。清明子媳妇没有抢上,她当场委屈得大哭。而且,她把自己哭的视频也发到了抖音上。保山,你猜结果是什么?”高保树问高保山。


    “不知道。”高保山老实回答。


    “有粉丝骂她‘不要脸’,被她直接回怼回去。”


    “她说什么?”


    “她说:‘俺愿意!不但俺愿意,俺老公、俺闺女、俺儿子,俺全家人都愿意!’”


    “不成体统!她不像村里人那样叫‘俺那口子’,学城里人喊‘老公’。”魏振海气愤地说道。


    “清明子前几年开了一家环保设备机械厂,陈村一个小姑娘在厂里做会计,早就跟他不清不楚了。”一个年轻街坊插话说,“这边,清明子媳妇与建设子跳舞;那边,小姑娘坐在清明子腿上跟他亲热。……”


    年轻街坊在清明子厂里工作,说这话一脸兴奋的模样,就仿佛亲眼看到小姑娘趴在清明子身上的样子。


    “你小子别胡说八道!”魏振海听不下去,打断了他;认为他又不是亲眼目睹,怎么能一五一十地说出别人的生活细节。


    “这件事是真的。”魏振福老师却说,“小会计给清明子生下了一个儿子。于是,清明子就跟媳妇离了婚,又跟小会计结了婚。”


    “这件事情我怎么不知道?”魏振海问。


    “清明子与小会计没有办婚礼。再说,清明子媳妇离婚不离家,所以没有几个人知道。现在,清明子在县城买了一套楼房,安顿下小会计母子。他也有时候在村里住,也有时候在县城住。”


    于是,众人又一阵窃窃私语,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清明子媳妇还跳舞?”高保山问高保树。


    “不跳了!”高保树正色道,“清明子媳妇再也不跳舞了。清明子给大儿也在县城买了房子;这样,只有闺女结婚后,时常回来陪她住一阵子。”


    “保山,你说,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知怎么了?”魏振海在椅子上坐不住,既又对一些卑鄙无耻的勾当深恶痛绝,也有对年轻一代重言轻行看不惯满心的不解厌恶,还有对看不清前路未来的迷茫惶惑,向来自大城市、有文化、有知识的高保山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他们怎么了?”高保山问。


    “他们都研究生、大学、专科毕业,却都不愿意找工作了。”


    “不找工作做什么?”


    “做直播带货。”


    “这也是一种工作。”


    “但是,都直播带货了,谁生产?卖什么?”魏振海焦虑地问。


    “总有生产的。”魏振福老师说道。


    “但是,靠美、靠丑、靠奇、靠乖、靠怪刷流量,哪里有这么些美、丑、奇、乖、怪?”魏振海又不能理解地问。


    “这您就out了。”刚才说话的年轻人说道。


    “out是什么?”魏振海问高保山。


    “大体就是落伍的意思。”高保山回答。


    “保山,你说,我的思想落伍吗?”魏振海又问高保山。


    “叔,您一点都不落伍。”


    “保山,你说,人能不能一口吃个胖子?”


    “不能!”


    “就是。网络是好东西,但也能害人。人人都想被关注、出人头地,出名了,好直播带货;好像什么都能赚钱似的!”


    “这已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众人异口同声说道。


    “唉!保山,你说糟不糟?”魏振海向高保山痛苦地说道,“简直糟透了!”


    “你镇海叔的意思:若是三观不正,即使挣了钱,也不过是昙花一现,饮鸩止渴!”魏振福老师对高保山说。


    街坊邻居的话题,全是鸡毛蒜皮的琐事,就像槐河的流水,绵延不绝,勾勒出农村、农民、农业这些急难愁盼的现实图景。


    高保山却只想魏振福老师聊聊学校的老师,和过去的同学。


    “老师,您现在在做什么?”


    “我已经退休了。”


    “哦。”


    “八八年,我民师转正。现在是一级教师职称。前几年从小学校长岗位上退休,如今赋闲在家,自得其乐。”


    “魏振娥身体咋样?”


    “她身体还好。她因为文化程度不高,被辞退,没有赶上民师转正。她有四个儿子,都盖了新房,却没有人愿意接她去住。现在住在四儿子的养猪场里,四个儿子轮流送饭,一家送一个月。”


    “哦。”


    “对了,保山,你还记得吴承泉老师不?”


    “怎么不记得?每次我回家,都去看他。”


    “他也去世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新冠疫情之后,你来过家没有?”


    “没有。”


    “这就对了。”


    “你们毕业后,他当上了一中校长。”


    “这我知道。”


    “教育局开会的时候,我们经常碰面聊天,他总向我打听小学和学生情况。他看新闻联播、《人民日报》、今日头条、海峡两岸、今日关注,不光看、听,还在笔记本上记。他总跟我说,当前世界动荡不安、兵戈扰攘、风云变幻,国家选对一条路不容易。”


    “这我不知道。”


    “去年他九十一周岁。”


    “这我们同学都知道。当时商量给他过九十大寿,但他没有同意。”


    “前年,年后他第一次感染新冠肺炎病毒。”


    “后来怎么样?”


    “到了医院,但他却拔掉氧气管,拒绝治疗。”


    “为什么?”


    “他说党和政府给他平反就已经够了,苟延残喘,只会给国家添加负担。”


    “……”


    高保山没有插话,等魏振福老师继续往下说。


    “听到他去世的消息,很多校长都流下泪。”


    “他有没有举办追悼会?”


    “没有。他拒绝举行遗体告别仪式。教育局开会的时候,全场肃穆起立,与会人员全体低头默哀三分钟,算是表达了对他最后的缅怀。”


    魏振福老师说到这儿,与高保山一起都红了眼圈。


    “抽空,我去一中看看。”高保山忍着眼泪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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