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支队伍在五点半前后离开了技术中心。


    工行的中巴先走，十五个人分两辆车，沿着新修的柏油路往崇礼镇上的酒店开，车窗外面黑了，路灯的光在雪地上拉出一连串橘黄色的椭圆。


    微光的商务车晚了十分钟。


    林彻最后一个走出技术中心的大门，他在门口站了一下。


    空气很冷，零下十九度，鼻腔吸进去有一点刺痛，呼出来的气在路灯下面能看到白色的雾。


    他看了一眼技术中心的外墙，铁皮，灰色，二楼的灯还亮着，方远在备份数据，说再等十分钟。


    老周已经在车上了，商务车的引擎在怠速，排气管冒出白色的烟。


    林彻上了车。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他把外套拉链拉开了一些。


    商务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他看到技术中心一楼角落那个窗户的灯也亮了，不知道谁在里面，可能是行政的人在收拾。


    他靠在座位上。


    明天。


    第二阶段，极端场景。


    高并发已经过了，多币种兑换是下午第一个，然后是离线。


    离线。


    他闭了一下眼睛，没睡，只是闭了一下。


    …………


    崇礼恒大假日酒店。


    三星级，大堂不大，地面是仿大理石的瓷砖，前台挂着一幅长城的画，印刷的，颜色偏暗。


    工行的人住三楼和四楼，微光的人住五楼。


    赵铭远的房间在四楼，408。


    房间是标准的商务标间，一张大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台电视，窗帘是深棕色的，拉上了，地毯有点旧，颜色是那种说不清楚的灰棕色，靠门口的位置踩出了一块深色的印子。


    他进来之后先洗了个脸。


    热水来得很慢，大概等了三十秒，水龙头才开始出温水，他用手接了一捧，撩在脸上，水温不够热，也不算凉，酒店的毛巾很薄，擦完脸上还有点湿。


    他坐在书桌前。


    笔记本电脑打开了，屏幕亮起来，桌面是默认的蓝色。


    他没有先看数据。


    他先看了一会儿窗帘，深棕色的，拉上了，窗帘下面有一道缝，大概两厘米宽，外面的路灯光从那道缝里透进来，在地毯上画了一条细线。


    他在这条线上看了大约半分钟。


    然后他打开了老方下午发来的邮件，数据汇总，第一阶段全部科目，工行和微光。


    他跳过了自己的数据，工行的数据他知道，三轮内部测试的水平，正常发挥，没有意外。


    他直接看微光的。


    便利店：100%，11.2ms。


    餐厅：100%，11.3ms。


    交通票务：100%，11.1ms。


    场馆消费：100%，11.5ms。


    高并发：100%，11.7ms。


    五个数字。


    11.2，11.3，11.1，11.5，11.7。


    他把这五个数字看了三遍。


    不对。


    不是说数字有问题，是数字太对了。


    11毫秒出头，五个场景，每个场景的复杂度不同，便利店是最简单的，只有一笔交易，餐厅包含商品明细和优惠计算，交通票务包含购票验票退票三个流程，场馆消费包含会员积分和跨商户结算，高并发是5000笔同时。


    复杂度相差三到五倍。


    但响应时间几乎没有变化。


    11.2到11.7，波动只有0.5毫秒。


    工行的187ms也很稳，但工行稳是因为加密验证的开销是固定的，不管场景多复杂，三层加密的时间就是那么长，换句话说，工行的187ms里有112ms是固定开销，只有75ms是变量，变量部分会随场景复杂度变化，但被固定开销压住了。


    微光没有那个固定开销。


    微光的11.3ms里，全部都是变量。


    但变量部分也几乎不变。


    这意味着什么？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如果一个系统的响应时间不受场景复杂度的影响，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它在所有场景中都只执行最基本的操作，不做额外的安全校验和数据完整性检查。


    第二种：它的架构设计从根本上跟传统方案不一样，传统方案是串行的，每个步骤必须等上一个步骤完成才能开始，不一样的方案是并行的，所有步骤同时启动，互不等待，最后汇总。


    他之前一直以为是第一种。


    微光快是因为省了安全校验，互联网公司的做法，一层验证，一次校验，代价是薄。


    但如果是第一种，高并发场景下响应时间应该明显上升，因为5000笔同时涌入，即便省了加密开销，排队等待的时间也会把响应拉长。


    11.7ms。


    5000并发。


    11.7ms。


    排队等待的时间在哪？


    他的手指搭在键盘边上，拇指搓了一下手机壳的边缘。


    如果是第二种……


    如果微光的架构真的是并行的，不是串行的，那11.3ms不是"省了步骤的快"，是"做了不一样的事"。


    不是偷工减料。


    是另一种设计。


    他把笔记本屏幕往下压了一点，不是要合上，是调了一下角度，屏幕上11.7ms的数字在他脸上泛着一点蓝白色的光。


    酒店的暖气不太好，房间里有一点凉意，他穿着白衬衫，没有加外套，胳膊上的汗毛微微立着。


    他又看了一遍那五个数字。


    11.2，11.3，11.1，11.5，11.7。


    如果是第二种。


    那他之前所有的分析都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假设上。


    他以为微光跟工行在同一条赛道上跑，只是跑得更快，但如果微光跑的不是同一条赛道……


    他没有往下想。


    不是不敢想，是这个念头还没有长到让他必须面对的程度，现在只是一粒沙子，硌了一下，还没有痛。


    他合上了笔记本。


    屏幕灭了，房间暗了一些，窗帘下面那道两厘米的缝还透着路灯光。


    他坐在床边。


    酒店的床垫有点软，他不喜欢软的，家里的床垫是硬的，椰棕的，他老婆选的。


    他在床边坐了大约五分钟。


    然后他把笔记本重新打开。


    11.3。


    看了一会儿。


    合上。


    房间里只剩暖气管低沉的嗡嗡声。


    明天是极端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