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技术员按下了那个红色按钮。
屏幕上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变化，没有警报声，没有红灯闪烁，只是两侧测试终端的网络状态指示从"在线"变成了"离线"。
绿色变成灰色。
同一秒，100笔交易请求从测试服务器下发到两侧的终端。
监控室的汇总面板上出现了一行小字。
"断网已执行，随机时长生成中……"
三个点闪了两下。
数字跳出来了。
"断网时长：00:14:37"
十四分三十七秒。
值班技术员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身体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转头，但他的后背肌肉收紧了一瞬间。
十四分三十七秒，接近上限。
值班组长看了一眼那个数字，表情没有变化，他在记录表上写了下来。
所长也看到了。
他的目光在那个数字上停了大约两秒，然后移到了左边的屏幕上。
…………
左边，工行。
断网的瞬间，硬件双通道的网络模块失去了信号，两条链路同时断开。
30秒缓存自动启动。
终端侧面的蓝色指示灯从稳定的常亮变成了闪烁，一秒闪一次，每闪一次表示缓存模块在检测网络状态。
100笔交易开始执行。
前10秒。
缓存模块接管了交易流程，100笔交易进入本地缓存队列，不联网，不清算，只记录，等网络恢复后统一同步。
缓存状态面板上的数字在跳。
已缓存：23笔。
已缓存：41笔。
已缓存：67笔。
跳得很快，缓存写入速度没有问题。
工行测试间里，老方盯着终端屏幕，指示灯在闪，蓝色的光一亮一灭，打在他的脸上，节奏很稳。
赵铭远站在角落里，手插在口袋里，拇指没有搓手机壳，停在那里不动了。
他在数秒数。
一，二，三……
蓝灯闪了十下，十秒。
十一，十二，十三……
已缓存：89笔。
十八，十九，二十……
蓝灯闪了二十下。
已缓存：100笔。
100笔全部进入缓存，用了大约二十二秒，在30秒窗口以内。
到这一步为止，一切正常。
赵铭远的呼吸均匀了一些。
30秒缓存的设计就是为这个场景准备的，100笔交易在22秒内全部缓存完毕，剩下的时间用来等网络恢复，网络恢复后3秒同步。
但蓝灯还在闪。
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网络没有恢复。
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
蓝灯闪烁的频率变了，从一秒一次变成了半秒一次，这是缓存模块的警告模式，30秒窗口即将到期。
二十九。
三十。
蓝灯停了。
不是灭了，是从闪烁变成了常亮，但颜色变了。
从蓝色变成了橙色。
橙色。
橙色是30秒缓存超时的状态，缓存模块的设计逻辑：30秒内网络未恢复，停止接受新交易，已缓存的100笔交易进入"待同步"状态，终端显示屏弹出提示。
"网络连接中断，交易暂停，请等待网络恢复。"
老方转过头看赵铭远。
赵铭远看着那个橙色的灯。
30秒到了，网络没有恢复。
他的拇指开始搓手机壳了。
…………
31秒，32秒，33秒。
橙灯常亮，终端屏幕上的提示没有消失，"请等待网络恢复。"
40秒。
老方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试图手动触发网络检测。
"无信号。"
50秒。
赵铭远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
60秒，一分钟。
他的离线方案覆盖30秒，一分钟已经超出设计范围。
他看了一眼老方，老方回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
90秒。
橙灯还亮着。
终端屏幕上的提示变了。
"网络连接中断，缓存超时，交易挂起，重连中……"
重连中。
三个字，后面跟着三个点，三个点在转，很慢。
120秒，两分钟。
三个点还在转。
赵铭远看着那三个点。
他知道了。
这不是一分钟的测试。
…………
右边，微光。
断网的瞬间，v2.0引擎的网络模块同样失去了信号。
但本地账本模块没有任何变化。
因为它不依赖网络。
本地账本的设计逻辑跟工行的缓存完全不同，工行的缓存是"先记下来，等网回来再处理"，本地账本是"在本地直接处理，处理完了等网回来再同步"。
区别在"处理"两个字。
缓存不处理交易，它只暂存，交易的真正完成需要中心清算确认，没有网络就没有清算，没有清算交易就没有法律效力。
本地账本处理交易，占用锁机制在本地完成交易确认，确保不会双花，交易在断网的瞬间就已经在法律意义上完成了，等网络恢复后，本地账本跟中心账本同步，补上清算记录。
断网之后，100笔交易请求进入本地账本。
老周看着屏幕。
交易笔数从0开始跳。
3，7，14，22。
跳得跟联网的时候一样快。
31，45，58。
响应时间面板上的数字：12.3ms。
比联网时候的11.4ms慢了不到1毫秒。
67，79，88。
老周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热的。
93，97，100。
100笔，全部完成。
用时：8.2秒。
完成率：100%。
平均响应时间：12.3ms。
本地账本状态面板上所有指标绿色，占用锁运行正常，零双花，零冲突。
方远在看日志。
全绿。
林彻站在角落里，手插在口袋里。
他没有看屏幕，他在看窗外。
雪还在下。
…………
监控室。
断网执行后第三分钟。
汇总面板上，两侧的数据已经出现了分化。
左边，工行。
交易完成：0/100。
状态：缓存超时·重连中。
终端状态：橙色警告。
右边，微光。
交易完成：100/100。
状态：全部完成（离线模式）。
平均响应时间：12.3ms。
终端状态：正常。
0和100。
两个数字并排显示在汇总面板的正中间。
戴委员的铅笔停在半空，笔尖朝下，但没有落到纸上，他看着那两个数字，然后他把铅笔放下了，放在本子上面，黄色笔杆滚了一下，这次滚到了本子的边缘，差一点掉下去。
张委员往前倾了一下身体，他的眼镜反着屏幕的光。
数据记录员在填表，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得比之前快了一些。
值班组长没有动，他看着汇总面板。
所长看着汇总面板。
0/100，100/100。
他没有说话。
没有人说话。
…………
断网第五分钟。
左边的状态没有变。
"重连中……"
三个点还在转。
右边的100/100定格在那里，绿色的。
断网第八分钟。
左边，"重连中……"
右边，100/100。
断网第十一分钟。
赵铭远不知道监控室的屏幕上显示的是什么，他在工行的测试间里，他只能看到自己这边的终端。
橙色的灯。
"重连中……"
三个点。
转了十一分钟。
他站在角落里，手没有插在口袋里了，两只手垂在身侧。
老方坐在终端前面，双手交叉放在键盘上方，没有敲任何键，他能做的都做了，30秒缓存是他的设计，30秒以外的事不在他的设计范围内。
测试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管的声音，和雪打在铁皮墙上的声音。
断网第十三分钟。
"重连中……"
断网第十四分钟。
赵铭远靠在墙上，他的后背贴着墙面，墙很凉，隔着衬衫也能感觉到。
"重连中……"
三个点转到了第十四分三十七秒。
然后——
网络恢复了。
终端的信号指示从灰色跳回了绿色。
蓝灯重新亮起，缓存模块开始同步，100笔缓存交易在2.8秒内全部回写完成。
终端屏幕上"重连中"的提示消失了，替换成了新的文字。
"网络已恢复，缓存交易同步完成。"
100笔交易，全部同步成功。
但这100笔交易在断网的十四分三十七秒里，没有一笔完成过，它们只是被缓存了，被记下来了，等网回来以后才被处理。
在那十四分三十七秒里，如果有用户站在终端前面等着付款——
他什么都付不了。
…………
监控室。
网络恢复后十秒。
汇总面板上的数字更新了。
左边，工行。
交易完成：100/100（网络恢复后同步完成）。
离线期间交易能力：0/100。
缓存超时：30秒。
用户等待时间：14分37秒。
终端状态：已恢复。
右边，微光。
交易完成：100/100（离线期间全部完成）。
离线期间交易能力：100/100。
离线响应时间：12.3ms。
用户等待时间：0秒。
终端状态：正常（未中断）。
两列数据。
一列有一行红色，"离线期间交易能力：0/100。"
另一列全是绿色。
所长摘下了老花镜。
他没有揉鼻梁，这次没有。
他把眼镜放在桌上，看着面板。
安静了大约五秒。
然后他戴上眼镜。
"继续。"
值班组长愣了一下。
"第二轮断网，"所长说，"重新生成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