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


    微光总部的大门重新开了。


    保安换了新的对联，贴在门岗玻璃上，红底金字，有一角没粘平，翘着，


    门岗里面的小电视开着，放的是春晚重播，声音调得很低，像蚊子在嗡。


    上午九点，


    大厅里人不多，


    前台的绿萝换了水，叶尖上挂着水珠，有一滴正在往下坠，挂在那儿，没掉，


    年关那两张发年货的长桌撤了，地面拖过，水磨石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湿痕，从电梯口一直拖到大门方向，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的轨迹。


    角落那棵假圣诞树还没拆，


    上面的红色对联还在，福字掉了一个，落在树底下，字朝下扣着，


    没人捡，


    树顶的那颗金色星星歪了，大概是搬年货的时候碰的。


    行政部的人在摘灯笼，


    一个女生站在凳子上够，手指尖刚碰到灯笼底部，够不太着，


    另一个在下面扶着凳子腿，仰着头看，说"你再高一点"，


    灯笼穗子掉了几根红线在地上，被拖把蹭到了墙根。


    开工第一天。


    …………


    老周的调试间，


    灯亮着，


    门开了一条缝。


    他是最早到的，


    比保安还早，


    钥匙是他自己的，年前配的，行政那边可能都不知道。


    搪瓷缸在桌上，


    杯口那道豁口还是朝外，


    但茶叶换了，


    不是龙井，


    颜色深了一个色号，闻起来不一样，有一股焙火的香，沉沉的，不像龙井那么清。


    铁观音。


    什么时候换的不知道，


    也许是假期回了趟老家喝惯了，


    也许是没什么原因，就是想换一种，


    杯口边沿有一圈茶渍，深褐色，老渍，洗不掉了，


    这个杯子跟了他至少五年，缸底有一道细纹，裂了但没漏，他用了一层胶带缠在外面。


    桌上摊着一份打印的复检清单，


    a4纸，两页，密密麻麻的条目，有些打了勾，有些没有，


    最上面手写了一行字："初七全员到，初八联调。"


    字迹粗，重，笔尖差点把纸戳穿。


    他坐在椅子上，没看清单，


    清单是昨天打的，条目他已经背下来了，


    现在看的是面前的显示器，


    屏幕上是v2.0.1的部署状态页。


    所有节点在线，


    绿色的，


    每一个都是绿色的。


    崇礼的三个边缘节点，绿，


    北京主节点，绿，


    杭州备份节点，绿，


    工行对接端口，绿。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


    铁观音，


    浓了。


    …………


    隔壁，


    方远的工位。


    睡袋又铺开了，


    蓝色的，叠得还是不太整齐，塞在桌子底下，靠墙那一侧，


    记忆棉枕头压在上面，


    枕套换了个新的，白色的，有一道折痕，刚从包装袋里拆出来的那种折痕。


    他假期回去了没有不好说，


    桌上有一杯凉透的速溶咖啡，杯壁上的咖啡渍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壳，


    笔记本电脑开着，锁屏状态，屏幕上映着走廊暖灯的光，


    屏幕下沿贴了一条小纸条，写着一行代码注释，字迹潦草，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桌角另一张便签，


    字更小，


    一串数字，大概是竞态修复的阈值参数，


    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另一串数字，箭头上方写了个问号。


    眼镜放在枕头旁边，镜片上有指纹，


    人不在。


    …………


    走廊上开始有声音了。


    脚步，


    零零散散的，


    不急，


    假期结束的第一天，谁都不急。


    有人说"新年好"，


    远处回了一声"好好好，新年好新年好"，


    然后是笑，


    然后是拖椅子的声音，


    开电脑的声音，


    饮水机接水的声音，咕噜咕噜的，接满了，龙头关了，安静了两秒，又有人来接。


    微光总部在醒过来。


    空调也响了，


    暖风从头顶出风口吹下来，有一股塑料加热的味道，放了太久没用，管道里积的灰在烤，


    走廊暖色灯管亮着，跟年前最后一天的光一样。


    但人没齐，


    初六只是行政和技术骨干，


    大部分人初七才正式回来。


    声音是稀的，


    不像年关那天，满的，溢出来的，拐过弯还能听到笑。


    有人经过老周调试间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说了句"周工新年好"，


    老周点了下头，没说话，手里端着搪瓷缸，


    那人站了两秒，走了。


    方远从洗手间回来了，


    经过调试间的时候看了一眼老周的屏幕，看到全绿，没说什么，回了自己工位，


    坐下来，


    戴上眼镜，


    解锁电脑。


    桌上那杯凉咖啡他没倒，


    推到一边去了。


    …………


    林彻到办公室的时候是十点。


    门还关着，


    跟他走的时候一样。


    他推开门。


    办公室里的空气是闷的，


    放了八天假，没人开过窗，


    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手指划过去能留一道印，


    杯子在原位，旁边那圈水渍干了，变成一个浅白色的环，凝在桌面上，像一个很浅的烙印。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空气进来了，


    凉的，潮的，


    杭州的正月还是冷，


    四五度，


    跟年前一样，


    跟每年一样。


    对面楼的玻璃幕墙反着灰白色的光，


    一模一样的光。


    他把外套挂在椅背上，


    坐下来。


    桌上只有杯子和电脑，


    干净，


    跟走的时候一样干净。


    他拉开抽屉。


    信封在。


    两个，


    dcep-2022-tf-0009，


    协议复印件，


    挨在一起，


    信封比上次又皱了一点，压了八天，边角多了一道折痕，像被什么东西硌的。


    谢宇的调研报告不在抽屉里，


    年前放进去的，


    在信封下面，


    他没翻。


    看了一眼。


    关上了。


    …………


    电脑开机。


    邮件，


    系统后台，


    日历。


    他先看邮件，


    假期积了四十多封，


    大部分是系统日报，自动生成的，每天一封，格式一样，数据一样，"无异常"三个字重复了八遍，


    沈南的邮件，年初二发的，标题是"审计尾项已清"，


    四个字，没有正文，只有标题，


    何薇的，初三，附件是一份合规备忘，关于冬奥试运行期间的法务响应流程，他扫了一眼标题，没点开。


    谢宇没发邮件。


    陈维没发邮件。


    他把邮件关了。


    打开系统后台。


    首页加载。


    右上角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数字。


    29。


    深灰底色，白色字体，


    不大，


    不显眼，


    如果不刻意去看，可能会忽略掉，


    大概是方远加的，或者是前端组谁加的，加了一个倒计时模块在首页。


    冬奥倒计时，


    2月4日开幕，


    还有二十九天。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


    二十九天，


    老周的复检清单在那儿，


    方远的睡袋铺好了，


    v2.0.1所有节点全绿，


    技术线没有问题，


    冬奥的技术线从来不是他担心的事情，


    崇礼那种极端场景都过了，冬奥只是正式运行。


    二十九天，不长。


    他把视线从屏幕上挪开。


    窗外，


    杭州的天，


    灰白色的，


    跟年前最后那天一模一样。


    他想了一下。


    不是冬奥。


    冬奥是明面上的事，


    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老周知道，方远知道，沈南知道，何薇知道，


    二十九天后开幕，系统切流，数据跑起来，十六天，然后闭幕，


    这条线是清楚的。


    还有一件事，


    比冬奥大，


    但不是现在。


    这个念头闪了一下。


    沉下去了。


    他起身，


    走到饮水机前，


    接了杯水，


    回来。


    从抽屉最里面拿出茶叶罐，


    龙井，


    还是龙井，


    老周换了铁观音，他没换。


    泡了。


    第一泡，


    颜色很淡，热气从杯口升上来，在灰白色的光里慢慢散开。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


    走廊上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走远了，


    大厅那边隐约传来摘灯笼的动静，凳子在地上挪了一下。


    倒计时数字在屏幕角落亮着。


    29。


    办公室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