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5日。


    上午。


    林彻到办公室的时候是九点多，他昨天凌晨在办公室坐到五点多才走，回家睡了三个小时，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又来了。


    走廊上跟前两天一样安静，冬奥之后的微光总部，节奏慢了，大部分人在做各自的日常工作，没有人知道昨天凌晨发生了什么。


    不对，所有人都知道昨天凌晨发生了什么。


    新闻铺天盖地，手机推送，电视新闻，朋友圈，微博，每一个人的屏幕上都是同一条新闻，早上上班的路上，出租车司机的收音机在播，公交车上有人举着手机在看视频，电梯里有人在小声讨论，"真的打了""不敢相信""油价是不是要涨了"。


    油价是不是要涨了。


    有人在电梯里说了这句话，林彻听到了，他站在电梯的角落里，面前是镜子，他没有回头看是谁说的。


    油价已经涨了，从97涨到了106，一天，还在涨。


    但没有人知道这条新闻跟微光有什么关系，跟林彻有什么关系，跟方舟有什么关系，跟3.2亿美元的仓位有什么关系。


    电梯里说话的人不知道，出租车司机不知道，公交车上看手机的人不知道，电梯镜子里反着的那个穿灰色羽绒服的人知道，但他不会说。


    这两个"知道"是不一样的。


    …………


    他经过老周的调试间。


    门开着，灯亮着。


    老周在。


    坐在桌前，搪瓷缸在手边，他在看电脑，不是v2.0.1的部署状态了，是别的什么，大概是冬奥运营技术文档的修订。


    林彻没有进去，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搪瓷缸里的茶颜色不一样了。


    不是铁观音，比铁观音浅，也不是龙井，比龙井深一点，偏红。


    他没有停，继续走。


    …………


    方远的工位。


    方远在，电脑开着，在写代码，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编辑器，深色主题，绿色和白色的字符。


    他的马克杯里是咖啡，热的，冒着气。


    他的眼镜戴着，镜片上没有指纹，干净的，十六天值班结束之后，他的状态在恢复，黑眼圈还在，但浅了一点，脸上的颜色比闭幕那天好了一些。


    他在写v2.0.1后续优化的代码，把冬奥期间的竞态触发数据整理成一个新的测试用例，0.3秒的那次拦截，要变成永久性的测试基准。


    睡袋还在桌子底下，蓝色的，没有收，大概是忘了，或者是不想收。


    …………


    林彻回到办公室。


    坐下来，泡了龙井。


    打开电脑。


    他看了一眼仓位管理系统。


    布伦特，106.7。


    昨天凌晨是103，今天早上是106.7，一天涨了将近四块。


    仓位浮盈已经超过了15%，接近五千万美元。


    他看了两秒，关了。


    打开邮箱，日常邮件，沈南的，何薇的，行政的，他处理了。


    然后他关了邮箱。


    坐在那儿。


    窗外杭州的天，今天有阳光，二月底了，冬天在结束。


    …………


    下午。


    他又经过老周的调试间。


    这次他停了一下。


    方远也在，站在老周旁边，两个人在看同一个屏幕，大概在讨论技术文档的某个细节。


    方远手里端着马克杯，咖啡快喝完了，杯底剩了一点。


    老周手里端着搪瓷缸。


    林彻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搪瓷缸里的茶。


    "换茶了？"他问。


    老周抬头。


    "嗯，"他说，"红茶，正山小种。"


    正山小种，不是铁观音了。


    "冬奥之前喝的不是铁观音吗？"方远问，他大概也注意到了。


    老周喝了口茶。


    "冬奥结束了，"他说，"换个味道。"


    方远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林彻也没有追问。


    "换个味道。"


    方远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也许想问"为什么换"，但老周已经说了，"冬奥结束了，换个味道，"这就是原因，不需要更深的原因，不是因为铁观音不好喝了，不是因为正山小种更好喝，就是换了。


    十六天，每天泡铁观音，每天端着搪瓷缸，每天杯口的豁口朝外，每天同样的茶渍，每天同样的味道，十六天之后，那个味道跟值班绑在了一起，跟大屏幕绑在了一起，跟日志的绿色字符绑在了一起，跟包子的味道绑在了一起。


    换了茶叶就是换了记忆，正山小种没有那些东西，正山小种是新的，干净的。


    林彻也没有追问。


    换个味道，冬奥结束了，换个味道，就这么简单。


    老周继续看屏幕，方远继续看屏幕，林彻转身走了。


    …………


    走廊上。


    他走回办公室的路上经过了休息区。


    休息区有一台电视，平时没什么人看，今天开着。


    画面上是新闻，不是冬奥的新闻了，冬奥的新闻已经从首页上消失了，被另一条新闻挤掉了，国际新闻，画面上有地图，有箭头，有分析师在说话，声音从电视机的喇叭里传出来，有回音，休息区的天花板很高。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一个是行政部的，一个他不认识，大概是新来的。


    行政部那个人在说："这也太突然了。"


    另一个人说："也不算突然吧，之前就有消息了。"


    "是吗？我怎么没注意。"


    "新闻上一直在说啊，地缘紧张什么的。"


    "哦，那我没看。"


    两个人继续看电视。


    林彻经过的时候没有停，余光扫了一眼电视画面，地图，箭头，他知道那些箭头指向哪里，他知道地图上的每一个点意味着什么。


    他继续走。


    …………


    回到办公室。


    关了门。


    坐下来。


    桌上的龙井温了，他喝了一口。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的，落在桌面上，落在茶杯上，杯子里的茶水反着一点金色的光。


    他看了一眼手机。


    陈维发来了一条消息，加密通讯。


    "布伦特107.2，持仓不动，浮盈17.3%，天然气浮盈28%，航空空头浮盈9.2%，总浮盈约5400万美元。"


    一行数字。


    5400万美元。


    他看了两秒，没有回复，不需要回复，持仓不动，继续等，还会涨。


    他关了通讯。


    …………


    下午四点。


    他站在窗边。


    阳光还在，杭州二月底难得的连续晴天，也许春天真的要来了。


    他想起了老周的话。


    换个味道。


    冬奥结束了，铁观音换成了正山小种，十六天的值班结束了，监控室变回了会议室，大屏幕关了，折叠床搬走了，方远的睡袋还没收但迟早会收，排班表被5号工位的人撕下来塞进了口袋，包子的味道散了，绿萝不知道去了哪里。


    一切都在收束，一切都在换味道。


    但他的茶没有换，还是龙井。


    从年前到年后，从腊月到二月，从冬奥到现在，一直是龙井。


    也许他也应该换一种。


    也许不用。


    他喝了一口，温的龙井，不涩，今天泡得刚好。


    窗外的阳光，杭州的路。


    冬奥的十六天好像很远了，像上辈子的事。


    他坐回椅子上。


    手机在桌上，5400万美元的浮盈在加密通讯的对话框里，布伦特107.2，还在涨。


    但这些数字此刻不重要。


    此刻重要的是窗外有阳光，龙井是温的，老周换了正山小种，方远在写代码，走廊上有人在看电视。


    日常在恢复。


    杭州的冬天在结束，春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