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陈维的简报照常来了，下午四点。
布伦特原油期货。
105.2。
浮盈1600万。
建议观察，暂不调整。
还是四行。
第四行还在，"建议观察，暂不调整。"跟昨天一模一样，八个字，一个标点，没有变。
林彻看了。
没回。
…………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这次没有扣过去，屏幕亮着，四行字在屏幕上。
1600万。
昨天2100万，今天1600万，又少了五百万。
他算了一下，从最高点1.04亿到现在1600万，跌了88%，仓位还在盈利，建仓均价89.7，当前价105.2，还有15.5个点的利润，但从感觉上来说，1600万跟1.04亿之间的距离像隔了一个世纪。
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窗外，杭州，三月下旬，天阴了，不是那种厚重的阴，是薄薄的一层灰，太阳在灰后面，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亮斑，但照不出影子。
他的手背上没有光斑了，上周有，今天没有。
…………
他在想一件事。
陈维现在是什么状态。
他不知道，他跟陈维之间只有那条加密通讯，没有电话，没有视频，没有面对面，只有每天下午四点的几行字。
从那几行字里能看出什么？
陈维加了第四行，"建议观察，暂不调整。"连续两天用了同样的八个字，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坚持自己的判断，他觉得不需要动，他觉得这是波动不是趋势。
陈维的判断是对的。
但陈维不知道自己是对的，他是根据分析得出的判断，不是根据确定性，他的判断有信心，但信心不是100%，没有人的信心是100%，除了林彻。
林彻的信心是100%，因为他见过结局。
100%的信心和90%的信心之间差了什么？差了那10%带来的焦虑，陈维在扛着那10%的焦虑，每天扛，每天看着数字往下掉，每天在"该不该调"和"再等等"之间做判断。
而林彻什么都不用扛，他只需要等。
但他不能说。
不能发一条消息过去："你是对的，别动。"因为"你是对的"这四个字的重量太大了，一个人凭什么在浮盈蒸发88%的时候说"你是对的"？凭什么这么确定？要么他有内幕消息，要么他有超越市场的分析能力，要么——
要么他知道未来。
每一种可能性都会在陈维脑子里种下一颗种子，种子会发芽。
所以不能说。
所以不回。
…………
他回到桌前。
坐下。
手机屏幕暗了，自动锁屏，四行字看不见了。
他打开电脑，处理邮件，日常的邮件，谢宇发来了工商变更的进度更新——材料已经提交了，等审批，何薇发来了一份合规季报的初稿，技术部的周报。
他一封一封看，一封一封回，"收到。""好。""下周一讨论。"
正常的工作，正常的节奏，正常的语气。
没有人知道他的手机里有一条没有回复的消息，没有人知道那条消息的内容，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不回。
…………
第三天。
下午四点。
布伦特原油期货。
104.7。
浮盈1400万。
建议观察，暂不调整。
第三天了。
还是四行，还是那八个字。
林彻看了。
还是没回。
1400万，比昨天少了200万，跌势在放缓，从最初一天蒸发2700万，到后来一天500万，到现在一天200万，减速了。
减速意味着接近底部。
他知道，陈维可能也感觉到了，从k线上能看出来，卖盘在减少，跌幅在收窄，量缩价稳，教科书上的底部信号。
但教科书上的信号不是确定性，市场上见过无数次"看起来要企稳了结果又崩了"，陈维在用教科书的概率和经验的概率来做判断。
林彻在用确定性。
两个人隔着一条加密通讯，做着同一个决定——不动，理由完全不同，结果完全一样。
…………
他关了手机。
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还是阴的，三月下旬的杭州，连着阴了三天，空气里有一种压着的潮气，不冷，但沉，吸进去肺里有重量。
他站了一会儿。
三天了，没回。
陈维发了三天简报，每天四行，他看了三天，一个字没回。
陈维会怎么想？
也许不会想什么，也许他理解为"没回复就是默认同意"，也许他理解为"老板不回就是不需要回"，也许他什么都没想，只是在执行自己的判断——观察，暂不调整。
也许他想了很多。
不重要。
重要的是价格，价格明天会怎么走，后天会怎么走。
他知道答案，但他站在窗边，看着灰色的天，什么都没说。
窗外，停车场，车顶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气，不是雨，是雾，三月下旬的杭州有时候会起雾，雾不大，只够在车顶上凝一层。
他回到桌前。
坐下。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