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沙发上坐下，示意林逸也坐。


    林逸坐下，看着这个老人。


    他的眼睛很亮，不像六十多岁的人，但腿确实不好，坐着的时候一直用手撑着拐杖。


    “周师傅，你说有情况要反映？”


    周国平点点头，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林逸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林逸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叠材料，有图纸，有表格，还有手写的计算过程。


    他翻了翻，看不太懂，都是专业的技术参数。


    “这是什么？”


    周国平说：“青峰山水库的工程设计图。我退休前最后参与的一个项目。”


    林逸说：“这个项目有问题？”


    周国平说：“有。而且是很大的问题。”


    他指着图纸上的一处，


    “你看这里，这是大坝的坝基。按照设计，这里应该用高强度混凝土，厚度要达到三米。但实际施工的时候，他们只浇了两米二。”


    林逸说：“你怎么知道？”


    周国平说：“因为我退休前最后做的一件事，就是去工地看过。那时候大坝刚浇到一半，我下去量过。”


    林逸看着那些图纸和数字，心里慢慢有了数。


    “他们为什么要偷工减料？”


    周国平冷笑一声：


    “为了钱。少浇八十公分，能省下多少钱？几千万。这些钱，一部分进了承包商的腰包，一部分进了陈建国的腰包。”


    林逸说：“你有证据吗？”


    周国平从档案袋里又拿出一叠纸，是手写的记录，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是我当时量的数据。哪一天量的，量了多少，都记着。还有照片。”他又拿出一个旧手机，


    “这是我用手机拍的，当时工地的人没注意我。”


    林逸接过手机，翻看那些照片。


    照片拍得不算清晰，但能看出来是在工地上拍的，有施工的场面，有浇了一半的混凝土，还有周国平拿着卷尺蹲在地上的样子。


    “你拍了这些，没人发现？”


    周国平说：“发现了一次。他们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拍这些干什么。”


    “我说我是退休总工，来工地看看，拍几张照片留念。他们不信，但也没把我怎么样。”


    林逸说：“后来呢？”


    周国平说：“后来我就退休了。但这事我一直记着。我跟集团反映过，没人理我。我写信给水利厅，石沉大海。”


    “我儿子说，爸，你管这些干什么，得罪人。我说，我干了一辈子水利，不能让这些人把大坝修成危坝。”


    他的声音有点激动，手抓着拐杖，指节发白。


    林逸沉默了几秒，说：


    “周师傅，这些东西我先收下。如果属实，陈建国的事，我们会查到底。”


    周国平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闪了一下。


    “林组长，我等了三年了。”


    林逸点点头，没说话。


    从周国平家出来，林逸站在楼下，点了根烟。


    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斜了，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几个老人在下棋，旁边围了几个人看。


    有人在喊“将”，有人在笑。


    林逸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他看着那些老人，想起周国平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见过，在马成那个案子里见过，在郑建国那个案子里也见过。


    是那种“我等了很久了”的眼神。


    他上了车，往单位开。


    路上手机响了，是王薇打来的。


    “组长，查到了。”


    林逸说：“说。”


    王薇说：“陈晓东名下三家公司，一家贸易公司，一家咨询公司，一家工程公司。”


    “贸易公司和咨询公司都是空壳，没什么实际业务。但那个工程公司，和青峰山水库的承包商有业务往来。”


    林逸心里一动：“青峰山水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