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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归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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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十五,酉时。


    泉州港的大火映红了半边天,浓烟如黑龙般翻滚升腾,即使站在开元寺前也能闻到焦糊气味。赵旭望着港口方向,手中紧握那个装着解药的玉瓶,指节发白。


    “韩世忠将军的船队已经入港,正在全力扑救。”刘威从寺内走出,身上带着烟尘,“但莲社的人焚毁了市舶司所有文书档案,还炸沉了十几艘货船,港口损失惨重。”


    林文修搀扶着赵旭,忧心忡忡:“赵兄,你的伤……”


    “死不了。”赵旭咬紧牙关,肋下和肩头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强撑着,“立刻准备快马,我要回太原。”


    “可现在天快黑了,你的伤势……”


    “苏姑娘等不起。”赵旭打断他,看向西沉的夕阳,“今天是十五,她服下‘九转护心丹’已经五日,药效最多还能维持两天。从泉州到太原,就算日夜兼程,也要三四日。我们必须现在就走,一刻都不能耽搁。”


    刘威上前一步:“指挥使,末将已经备好三匹快马,还有一名军医随行。但您的伤势太重,路上恐怕……”


    “马在哪?”赵旭问。


    刘威叹了口气,挥手示意。三匹骏马被牵来,都是泉州港最好的战马,其中一匹马鞍旁挂着药箱。


    赵旭翻身上马——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痛得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但他稳住身形,看向林文修:“文修,你留下协助刘捕头和韩将军清理莲社余党。泉州府衙、水师大营都要彻底清查,莲社经营数十年,绝不止开元寺这一处据点。”


    “可是赵兄,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赵旭看向那两个牵马的亲兵——是跟着他从太原南下的老兵,一个叫王石头,一个叫张二狗,都是靖安军的老兄弟,“我们三个足够了。人多反而拖慢速度。”


    林文修知道劝不住,只得重重点头:“赵兄保重!到了太原,务必来信报平安!”


    “一定。”


    赵旭一夹马腹,三骑冲出开元寺,向北疾驰。


    夜幕降临,泉州城的灯火在身后渐行渐远。赵旭伏在马背上,每一次颠簸都像有刀在伤口里搅动。他咬住缰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必须赶回去。


    一定要赶回去。


    宛儿还在等他。


    夜色中,三匹马如离弦之箭,踏碎了南国的春夜。


    同一时刻,太原行营府。


    帝姬坐在苏宛儿榻前,握着那只越来越冰凉的手。烛火摇曳,映着苏宛儿苍白如纸的脸。军医刚刚施完针,摇头退下。


    “殿下,”军医低声道,“苏姑娘的脉象……越来越弱了。‘九转护心丹’的药效,恐怕撑不过明日。”


    帝姬的手微微一颤,但声音依然平静:“还有多久?”


    “最多……到明日午时。”


    明日午时。帝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今天是十五,赵旭那边没有消息传来,泉州距此三千里,就算他拿到了解药,又怎么可能在明日午时前赶回?


    但她不能放弃。


    “继续施针,继续用药。”帝姬睁开眼,眼中是磐石般的坚定,“用最好的药,用任何方法,必须撑到赵指挥使回来。”


    “可是殿下……”


    “没有可是。”帝姬起身,“本宫就在这里守着,守到最后一刻。去准备吧。”


    军医躬身退下。帝姬重新坐下,轻轻为苏宛儿掖好被角。


    窗外,夜色深沉。太原城的更鼓敲过三更。


    漫长的夜,才刚刚开始。


    三月十六,寅时。


    赵旭三人已经疾驰了四个时辰。马匹早已疲惫,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王石头看着前方黑暗中隐约的山影,低声道:“指挥使,前面是武夷山,山路难行,马跑不动了。要不要歇歇?”


    赵旭勒马,肋下的伤口又渗出血,将衣衫染红一片。他看了看天色,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


    “换马。”他声音嘶哑,“去前面的驿站换马。”


    张二狗皱眉:“指挥使,咱们身上带的银钱不多,驿站换马要价高,而且这深更半夜的……”


    “拿我的令牌去。”赵旭从怀中取出长公主府令牌,“告诉他们,八百里加急军务,征用驿马。敢有阻拦者,以延误军机论处。”


    “是!”


    三人继续前行。一刻钟后,终于看到驿站微弱的灯火。


    驿站的老驿丞被叫醒时满腹怨气,但看到那块金质令牌,顿时吓得睡意全无,连忙牵出最好的三匹马。


    “大人,这是驿站最快的马了,日行五百里不在话下。”老驿丞战战兢兢,“只是……大人的伤势看起来不轻,要不要歇息片刻?驿站有金疮药……”


    “不必。”赵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多谢。”


    三骑再次出发,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老驿丞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喃喃道:“这么重的伤还赶路……这是要送什么紧急军情啊?”


    他不知道,那人身上带着的,不是军情,而是一条人命的希望。


    天色渐亮,东方泛起鱼肚白。赵旭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或者说,疼痛已经麻木。他整个人伏在马背上,全靠意志支撑着不坠马。


    王石头和张二狗一左一右护着他,眼中满是担忧。他们都看得出,指挥使快撑不住了。


    “指挥使,前面有条河,要不要喝点水?”张二狗问。


    赵旭勉强抬头,看到前方果然有条小溪。他点头,三人下马。


    清凉的溪水入口,赵旭才感到一丝清明。他从怀中取出那个玉瓶,拔开塞子看了看——碧绿色的药液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一定要送到。


    他重新收好玉瓶,看向两个亲兵:“我若撑不住昏过去,你们就拿走解药,继续赶路。记住,无论如何,一定要在明日午时前送到太原,交给长公主。”


    “指挥使!”两人跪倒。


    “这是军令。”赵旭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苏姑娘的命,比我的命重要。明白吗?”


    王石头含泪:“末将……明白!”


    “好,上马。”


    三人再次出发。阳光升起,照亮了前路,也照亮了赵旭脸上不正常的潮红——他在发烧。


    但他不能停。


    三月十六,午时。


    太原行营府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苏宛儿的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军医再次施针后,颓然摇头:“殿下,卑职……尽力了。”


    帝姬坐在榻边,握着苏宛儿的手。那只手冰凉,脉搏微弱如游丝。


    “还有多久?”


    “最多……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帝姬望向窗外,阳光正好,可她的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旭哥,你到哪了?


    你真的……赶不回来了吗?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马扩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殿下!泉州飞鸽传书!指挥使拿到解药了!”


    帝姬霍然起身:“什么时辰拿到的?”


    “信上说,是昨日酉时,在开元寺前拿到的。指挥使拿到解药后立刻北上,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昨日酉时……帝姬快速计算。泉州到太原三千里,就算日夜兼程,最快也要两天。昨日酉时出发,最快也要明日酉时才能到。


    可宛儿……只剩一个时辰了。


    希望如泡沫般破灭。帝姬跌坐回椅中,脸色惨白。


    马扩也意识到了时间问题,声音发涩:“指挥使他……他已经最快了……”


    “本宫知道。”帝姬闭上眼,“本宫知道……”


    她重新握住苏宛儿的手,轻声说:“宛儿姑娘,你听到了吗?旭哥拿到解药了,他在赶回来的路上。你要撑住,一定要撑住……”


    榻上,苏宛儿的眼皮似乎动了动。


    但脉搏,依然微弱。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三月十六,申时。


    赵旭已经记不清自己换了几次马,也记不清自己昏过去几次。他只知道每次醒来,都还在马背上,还在向北疾驰。


    眼前开始出现重影,耳中嗡嗡作响。他知道,这是失血过多加上高烧的症状。


    不能倒下。


    倒下就再也起不来了。


    “指挥使!前面是长江!过了江就是淮南路了!”王石头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赵旭勉强抬头,看到前方宽阔的江面,还有江上的渡船。


    “渡江……”他嘶声道。


    三人下马,牵着马匹上渡船。船夫看到赵旭浑身是血的样子,吓得不敢开船。张二狗掏出令牌厉喝:“八百里加急军务!开船!”


    渡船缓缓离岸。江风吹来,赵旭打了个寒颤,眼前一黑,终于支撑不住,向后倒去。


    “指挥使!”


    王石头和张二狗慌忙扶住他。赵旭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


    “药……给我……”赵旭虚弱地说。


    王石头急忙从行囊中取出金疮药和退热散,喂赵旭服下。但伤势太重,药效有限。


    渡船靠岸时,赵旭勉强恢复了些意识。他看向北岸,那里有驿站。


    “换马……继续走……”他挣扎着站起来。


    “指挥使,您必须歇息!”张二狗急道,“再这样下去,您会……”


    “会死,我知道。”赵旭笑了,笑容惨淡,“但如果宛儿死了,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他翻身上马,动作迟缓却坚定:“走。”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含泪,也翻身上马。


    三骑继续北上。


    夕阳西下,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三月十七,子时。


    太原行营府内,烛火通明。帝姬依然守在榻前,她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苏宛儿的生命,已经进入了最后的时刻。军医说,最多还能撑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就是三月十七的丑时。


    帝姬握着苏宛儿的手,低声说着话,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渐渐消散的生命:


    “宛儿姑娘,你还记得吗?第一次见你,是在汴京的绸缎庄。你穿着男装,和我谈论江南的丝绸,眼中闪着光……”


    “后来在北疆,你为了筹粮,跑遍了半个大宋。风雪中,你亲自押运粮车,手都冻裂了……”


    “你总说,自己只是个商人,不懂国家大事。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国分忧……”


    “这样的你,怎么能就这样离开呢?”


    泪水滴在苏宛儿的手上。榻上的人,呼吸几乎已经停止了。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还有喧哗声!


    帝姬猛地起身,冲出门外。


    月光下,三匹马冲进行营府,马背上的人滚鞍落马——正是赵旭!他浑身是血,几乎成了一个血人,但手中紧紧握着那个玉瓶。


    “解药……解药……”他嘶声喊着,想要站起来,却又跌倒。


    “旭哥!”帝姬冲过去,扶住他。


    赵旭将玉瓶塞到她手中:“快……给宛儿……”


    说完,他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帝姬握着还带着体温的玉瓶,泪如雨下。她看向军医:“快!救苏姑娘!救指挥使!”


    内室里,军医颤抖着接过玉瓶,倒出碧绿色的药液,小心喂入苏宛儿口中。


    药液入喉。


    片刻。


    两刻。


    时间仿佛凝固了。


    终于,苏宛儿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宛儿姑娘!”帝姬喜极而泣。


    苏宛儿看着帝姬,又看了看四周,声音虚弱:“指……指挥使呢?”


    “他……”帝姬看向外间,“他为了送解药,赶了三天三夜的路,伤势太重,昏过去了。”


    “带……带我去见他……”苏宛儿挣扎着想坐起来。


    军医连忙按住她:“姑娘,你刚服解药,不能动!”


    “不……”苏宛儿眼中含泪,“我要见他……”


    帝姬看着她的眼神,终于点头:“好,我扶你过去。”


    外间,赵旭躺在临时搭起的床榻上,王石头和张二狗正为他清洗伤口、上药。伤势触目惊心——肋下伤口深可见骨,肩骨碎裂,全身多处刀伤箭伤,加上高烧和失血过多,能撑到现在简直是奇迹。


    苏宛儿被搀扶着走来,看到赵旭的样子,眼泪瞬间涌出。她跪在榻边,轻轻握住赵旭的手。


    那只手,满是伤痕和老茧,此刻却冰凉。


    “指挥使……”她哽咽道,“我……我等到你了……”


    榻上,赵旭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眼皮动了动,却没有醒来。


    军医把脉后,面色凝重:“指挥使伤势太重,失血过多,加上连日奔波,身体已经到极限了。能不能醒过来……要看天意。”


    “不……”苏宛儿摇头,“他一定会醒的。他说过……要回来见我……”


    帝姬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这两个人,一个为了送解药差点死在路上,一个为了等解药差点毒发身亡。


    这是怎样的情义?


    这是怎样的坚持?


    她轻轻走到苏宛儿身边,也握住赵旭的另一只手。


    “旭哥,”她低声说,“你听到了吗?宛儿姑娘醒了,你救了她。现在,该你醒过来了。”


    “你说过,要和我一起守护这大宋江山。”


    “你说过,要和我成亲,要骑着白马从太原到汴京。”


    “这些承诺,你还没有兑现。”


    “所以,你必须醒过来。”


    烛火摇曳,映着三人的身影。


    夜色深沉,但黎明终将到来。


    这一夜,太原城无人入眠。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指挥使,为了救一个人,从泉州到太原,三天三夜,驰骋三千里,创造了几乎不可能的奇迹。


    这个奇迹,叫坚持。


    这个奇迹,叫情义。


    这个奇迹,叫铁血大宋的脊梁。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泉州港,余烬未灭。


    韩世忠站在烧毁的市舶司废墟前,听着林文修的禀报。


    “将军,泉州府衙查获莲社内应二十七人,水师大营十九人,市舶司十三人。另外,在开元寺地下密道中,发现了大量金银珠宝、兵器铠甲,还有……海图。”


    “海图?”


    “是。”林文修展开一张巨大的羊皮图,“这是莲社绘制的南洋海图,标注了十七处据点,从占城到三佛齐,甚至远至天竺。慕容德逃走时,带走了最核心的人员和财物,但留下了这张图。”


    韩世忠看着海图,眼中闪过寒光:“莲社的根,果然在海外。这次虽然捣毁了他们在中原的总坛,但海外势力仍在。”


    “将军的意思是……”


    “上报朝廷,组建南洋水师。”韩世忠斩钉截铁,“莲社不除,大宋海疆永无宁日。这一次,我们要把战火,烧到他们的老巢去。”


    海风吹来,带着焦糊味和咸腥气。


    东方海面上,朝阳正缓缓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战争,也即将开始。


    但此刻,太原城中,人们只关心一件事——


    他们的指挥使,何时能醒来?


    而在行营府内,两个女子守在榻前,握着同一只手,等待着同一个奇迹。


    她们相信,他一定会醒来。


    因为他是赵旭。


    因为他是这个时代,最不该倒下的人。


    晨光透过窗纸,洒在赵旭苍白的脸上。


    他的手指,似乎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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