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玄吐出嘴里的一口浊水。


    佛主。


    那家伙曾经表示两人同根同源，皆是这方天地不容的天外之魔。


    之前种种行动，那和尚也没少暗中行方便。


    可那白衣女子又是怎么回事？


    两边对不上，必然有人撒了弥天大谎。


    陆青玄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脑子发涨，线头太多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管了。」


    算计也好，做局也罢，眼下被冲到这一千多层，半途而废可不是他的作风。


    顶上的风景，他还没看够。


    「小家伙们，还能不能行？」他偏过头，看向死死撑在身后的四个灵娃。


    火娃顶着一张憋得通红的小脸，两只肉乎乎的手掌死死抠进白玉台阶的缝隙里，牙关咬得咯咯响：


    「爹爹放心！这点水，冲不走咱们！」


    水娃在水里倒是如鱼得水，甚至借着洪流的冲刷之力，反向推着陆青玄的后背：


    「就是有点废力气，这水喝多了犯晕。」


    「别喝。」陆青玄叮嘱一句。


    他双手按在身前的台阶边缘，体内苍天霸体全面运转。气血奔涌声透过皮肉传出，竟压过了周遭滔天的水声。


    筋骨齐鸣间，陆青玄双膝一弯，硬生生顶着从九千层高空砸落的万钧水流，站了起来。


    起身的刹那，水墙压在胸口。


    陆青玄脚下踩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纹，生生抗住了这股推力。


    「走，我们爬上去。」


    随即，一人四娃，在这逆天的水瀑中，强行迈出了向上的第一步。


    帝路下方。


    大爱盟弟子正扯着嗓子呼喊，嗓子大多已经喊哑。


    九千，八千，五千，两千……


    眼看着自家老祖就要被冲到山脚，不少人闭上了眼睛，不忍看这功败垂成的结局。


    「停住了！」


    陈恪眼皮一跳，定睛望去。


    奔腾白浪中，那原本随波逐流的黑点，稳稳地扎在了一千五百层的位置，再没往下跌落半分。


    水流被那道身影从中剖开，激起几丈高的水浪，向着两侧翻滚而下。


    「老祖醒了！」


    人群中炸开锅，惊喜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陈恪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


    但陆青玄又动了。


    不是被水流冲着往下，而是在逆流而上！


    每上一个台阶，陆青玄就会被洪流砸得顿上一顿，但很快又会顶着压力，攀上更高的一级。


    「我的老天爷……」陈恪咽了口唾沫。


    这从天而降的洪流，摆明了是天道降下的驱逐之令。


    寻常人躲都来不及，老祖竟然顶着天罚，硬往上顶？


    「别停！接着喊！」


    陈恪转过身，冲着身后看呆的众弟子咆哮，「把吃奶的劲都给我使出来！」


    刚刚沉寂下去的声浪，以更狂热的姿态掀翻了天穹。


    「老祖威武！」


    吼声透过厚重的水幕，隐隐传到陆青玄耳边。


    他抬头往上看了一眼，水流刺眼，白茫茫一片根本看不到顶。


    一千五百层到一万层，八千五百级的落差。


    放在之前，他还能勉强通过。但在命运长河的冲刷下，每一寸挪动都在挑战肉身的极限。


    两千层。


    水流的阻力翻了一倍。


    陆青玄单手扣住台阶边缘，五指深陷玉石之中。


    水流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天地大势，疯狂撕扯着他的护体真气。


    苍天霸体赋予的强悍肉身，在持续的高压下开始酸痛。


    「爹爹，我们不行了。」


    火娃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透着虚弱。


    四娃本就是先天灵物所化，在这无穷无尽的天道之水浇灌下，终究难以长久维持。


    没了他们开路，陆青玄正面承受的压力陡增。


    「歇着，我来。」


    陆青玄反手一挥，将四个灵娃收回体内。


    他们修为尚浅，能抗到现在已是极限，再撑下去会有伤及本源的风险。


    没了帮手，陆青玄孤身迎着天河。


    《焚天万域圣诀》与《水漫乾坤圣诀》同时在经脉中狂奔。


    水火相济，化作一层护体罡气死死挡在身前。


    四千层。


    腿脚灌了铅一样沉。


    每次抬腿，肌肉都在痉挛。


    命运长河的水不伤皮肉，但那股诡异的疲惫感如附骨之疽，无孔不入地往骨髓里钻。


    陆青玄甩了甩头，甩掉水珠，也甩掉脑子里冒出的睡意。


    「就这点手段？」他冲着头顶咆哮。


    回应他的，是更狂暴的一波巨浪。


    水流化作实质的重锤，砸在陆青玄胸膛。


    他闷哼出声，后退半步，右脚跟死死抵住台阶边缘。玉石碎屑在水流中翻滚。


    六千层。


    体力流失的速度超过了恢复的速度。


    混沌圣体疯狂运转，贪婪地汲取着虚空中的灵气。


    但这帝路之上，已被命运长河占据，抽来的灵气少得可怜。


    脚下的步子变慢了。


    之前一步跨过三五级台阶，现在只能一级一级硬蹭。


    八千层。


    陆青玄的呼吸粗重如风箱。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体表甚至渗出了细密的血珠，还没来得及凝结，就被冲刷得乾乾净净。


    下方的呼喊声早已听不见了。


    天地间只剩下水流的怒号，以及自己胸腔里沉重的心跳。


    「还有一千九百九十九阶。」


    他默念数字。


    眼前开始发黑，幻觉频生。


    一会儿是那个白衣女子的孤傲背影，一会儿是黑影笼罩星盘的狞笑，一会儿又是前世高楼大厦间的车水马龙。


    「坚持啊！」


    陆青玄咬破舌尖，腥甜在口腔散开，借着这股刺痛，强行逼退了眼前的虚妄。


    九千层。


    九千一百层。


    九千两百层。


    ......


    一个人的坚持有多难。


    陆青玄现在很有发言权。


    九千两百层。


    耳边除了吵闹的水瀑声，只剩胸腔里拉风箱般的粗喘。


    手背青筋突突直跳，十指死死抠住白玉台阶边缘，指甲盖崩裂渗出血，转瞬被大水洗刷乾净，连点印子都没留。


    往上挪。


    九千三百层。


    下方大爱盟弟子的呐喊早被水声阻断。


    孤立无援。


    挺好。


    陆青玄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从牙缝里挤出俩字。


    就这？


    他抬起右腿，膝盖狠狠磕在上一级石阶上，借着骨头碰撞的酸麻劲，把整个身子强行拽了上去。


    九千四百层。


    成百上千座大山的重量压在脊背。


    苍天霸体催动到极限，皮下血管根根暴起，呈现出病态的殷红。


    但他偏不服软。


    他狠狠咬住腮帮子，疼痛直达脑门，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残影尽数驱赶。


    双臂往前探，十指再次发力。


    九千九百九十九层。


    陆青玄大喝一声。


    「你最好今天把我淹死在半道上，不然我必然登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