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
净尘双手合十，微微垂首。
整个讲经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得魂不守舍。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幅从未想像过的画卷。
一个所有人命运都紧密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个人的善恶得失，变得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整个群体的走向。
那个富商，呆呆地坐在地上，嘴里反覆念叨着：「人人行善……天下大同……」
他的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狂热的光所取代。他猛地站起身，对着莲台上的净尘，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大师！弟子明白了！弟子以前，是为自己行善！从今往后，弟子要为这天下苍生行善！」
他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周围的信徒，仿佛被点醒了一般，陆陆续续地跪拜下去。
「我等明白了！」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声浪一波接着一波，汇聚成一股强大的信念，冲天而起。
……
接下来的几天，陆青玄每天都来听讲。
净尘也不再讲那些颠覆性的核心教义，而是回归到了对具体经文的解读上。
但有了那日「因无善恶，在于人心」和「天下大同」的理论基础，陆青玄再听这些经文，便有了完全不同的感悟。
他发现佛国的每一条戒律，每一段经文，其最终目的，都是在引导信徒，将个人的小我，融入天地的大我之中。
而净尘也注意到了这个几乎每天都来，却从不提问，只是安静坐在角落里的陆坤。
净尘心中很是在意。
第一天的问题，尖锐到足以动摇整个佛国的根基。可当自己抛出核心教义后，他又是第一个领悟，并且平静接受的人。
这几日听讲，别人都是时而皱眉，时而恍然，唯有他，从头到尾都是一副平静的样子。
此人对天地规则的理解，怕是已经到了一个很高的层次。
这天讲经结束后，净尘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离开，而是走下莲台，穿过人群，径直来到了陆青玄的面前。
周围的信徒纷纷让开一条路，用敬畏和好奇的目光看着。
「陆坤施主。」净尘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陆青玄站起身，回了一礼。
「大师。」
「贫僧观施主这几日听讲，颇有心得。不知对贫僧所讲的佛法，感觉如何？」
「道理很深，对我很有启发。」陆青玄实话实说。
净尘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西行之路漫漫，沿途还有诸多城池，无数信徒等待聆听佛音。贫僧见施主与我佛有缘，慧根深厚，不知是否愿意加入我等西行的队伍，随我们一同，将这佛法，传遍西玄域的每一个角落？」
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
这可是净尘大师的亲自邀请！
加入朝圣的核心队伍，这对于任何一个佛国信徒来说，都是无上的荣耀。
所有人的目光，都羡慕地落在了陆青玄身上。
陆青玄心中也是一动。
他正愁如何才能更深入地了解婆娑佛国，这邀请来得正是时候。
加入他们，就能一路观察这套信仰体系是如何运转的，也能接触到佛国更高层的人物和机密。
他思索了片刻，抬头看向净尘。
「好。」
一个字，乾脆利落。
净尘脸上的笑意，彻底绽放开来。
……
醉仙楼。
老赫正光着膀子，一只脚踩在凳子上，举着酒碗，跟团里的兄弟们吹嘘着自己当年的英雄事迹。
酒楼里人声鼎沸，佣兵们的吼叫声和姑娘们的娇笑声混成一片。
陆青玄从门外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坤哥！这里！」
眼尖的佣兵发现了他，立刻大声喊道。
老赫转过头，看到是陆青玄，咧开大嘴就笑了：「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真要出家，不理我们这群俗人了呢！」
陆青玄走到他们桌前，一个佣兵很自然地让出了位置。
「我明天要跟净尘大师他们一起走了。」陆青玄坐下后，开门见山。
喧闹的酒桌，瞬间安静了下来。
老赫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把酒碗放下，看着陆青玄：「坤哥，你……你说真的？」
「真的。」
佣兵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
虽然他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也就不到一个月，但陆青玄的实力和为人，他们都看在眼里。
鹰王那件事，没有陆青玄，他们别说发财，小命都得丢掉几个。
沉默了半晌，还是老赫先开了口。
他拿起酒碗，给自己满满倒了一碗，又给陆青玄倒满。
「也好。」老赫端起碗，「坤哥你不是池中之物，跟着我们这群糙汉子，是委屈你了。跟着大师他们，才是正道。」
「来！兄弟们，我们一起敬坤哥一碗！感谢坤哥这一路的照顾！」
「敬坤哥！」
十几个佣兵齐刷刷地站起来，端起酒碗。
陆青玄也端起自己的碗，跟他们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喝完这碗酒，气氛又重新热络起来，只是多了一丝离别的味道。
酒过三巡，老赫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推到陆青玄面前。
「坤哥，这是这次鹰王材料卖的钱，都在这了。咱们说好的，你一半，我们一半。」
陆青玄看了一眼钱袋，没有去拿。
老赫以为他嫌少，连忙解释：「这迦南城黑得很，收购材料的商会压价压得厉害，不过你放心，一分钱都没少你的！」
陆青玄摇了摇头。
他伸手捏住钱袋的一角，估摸着分量，从中取走了大概四分之一的金币。
「这些，就够了。」
老赫愣住了。「坤哥，这怎么行……」
「就当交个朋友。」陆青玄把剩下的钱推了回去，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老赫看着陆青玄，又看了看桌上那一大袋金币，最后，他哈哈大笑起来，一巴掌拍在陆青玄肩上。
「好！坤哥这个朋友，我老赫交定了！以后但凡有事，只要你一句话，我们狂狼佣兵团，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
第二天清晨，迦南城东门。
浩浩荡荡的朝圣队伍，已经整装待发。
净尘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当他看到陆青玄独自一人走来时，温和地对他点了点头。
陆青玄走过去，很自然地站在了净尘身后，旁边是几个同样穿着朴素衣袍的小沙弥。
城门外，站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老赫他们也混在其中。
「坤哥！保重！」老赫扯着嗓子大喊。
「有空回来喝酒啊！」另一个佣兵也跟着喊。
陆青玄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算是回应。
「时辰已到，出发。」
净尘轻声说道。
悠扬的钟声再次响起，庞大的队伍，开始缓缓向着西方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