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石最近很低调。


    低调到什么程度呢？


    计委大楼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都感觉到了。


    以前赵主任开会，不管是不是他分管的事，总要问几句丶说几句。


    现在倒好，开会的时候，他坐在那儿，端着茶杯，听着，不吭声。


    轮到他说了，也就三言两语，说完就闭目养神。


    变化是从去年就有苗头，但是真正开始是今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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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秋天，姚总离休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赵石正在办公室看文件。他放下手里的材料，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很久。姚总对他有知遇之恩。


    从冶金部到计委，这一步是姚总推的。


    没有姚总，他赵石也许还在冶金部当他的副部长，也许已经退休了，也许……谁知道呢。


    姚总一走，赵石就觉得自己像是少了点什么。


    不是靠山，而是一盏灯。


    那盏灯照着他，让他知道自己走的这条路没错。


    现在灯灭了，路还得自己走，但心里总觉得不那么踏实。


    今年三月，变化更大了。


    那天早上，赵石刚到办公室，秘书小周就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


    「赵主任，国务院刚刚下发的。陈主任调任计委主任，原主任邹副总不再兼任。」


    赵石接过文件，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陈主任，陈宣良，原来体改委的主任，赵隆的顶头上司。


    这个人赵石认识，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但谈不上深交。


    他把文件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点苦。


    「小周，陈主任什么时候到任？」


    「下周一。」


    赵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小周出去后，赵石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陈宣良这个人，他了解不多，但知道几个关键信息：第一，陈宣良今年六十四岁，比赵石还大一岁。


    第二，陈宣良是从体改委过来的，是改革派的中坚人物。


    第三，第三，陈宣良是正部级，跟赵石一样。


    这就有点微妙了。


    计委里正部级的副主任有好几个，赵石是其中之一。


    以前邹副总兼任主任，他是副国级，大家都没想法。


    现在陈宣良来了，正部级，跟副主任们平级。


    虽然主任是正职，副主任是副职，但级别一样，这就让有些人心里不那么服帖了。


    赵石想，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今年六十三了，再过两年就退休。


    不，准确地说，他还有两年零三个月。他把日子都算好了，到时候就办退休，回四合院住着，种种菜，带带孙子，这辈子就算圆满了。


    但别人不这么想。


    周一，陈宣良到任。


    计委开了个简短的欢迎会，陈宣良讲话，说了一些「团结一致丶为国家建设而努力」之类的话。


    赵石坐在台下，听着，觉得这个人说话很有水平，不拖泥带水，句句都在点子上。


    散会后，陈宣良走过来，主动跟赵石握手。


    「赵主任，好久不见了！以后就是一个战壕里面的战友了！赵隆可是一直说你这个当父亲的对他政策想法的方向给了许多建议！」


    赵石笑着说：「陈主任客气了，我应该谢谢您猜对，您才是赵隆的指路明灯。赵隆在体改委的时候，多亏您照顾。」


    陈宣良摆摆手：「赵隆同志是自己干出来的，跟我没关系。他到了浦东，干得很好，我听上海那边的人说起过。」


    两人寒暄了几句，各自回了办公室。


    赵石关上门，心里想，这个陈主任，不好对付。


    不是说他会为难人，而是他太明白了。


    他知道赵石是谁，知道赵隆是谁，知道赵石跟姚总的关系，也知道赵石在计委的处境。


    这样的人，要么是真心实意想干事的，要么是城府极深的。


    不管是哪一种，赵石都不想掺和。


    接下来的日子，赵石更加低调了。


    每天早上准时到办公室，看文件，批材料，该开的会开，该表的态表，但绝不越雷池一步。


    下班就回家，不参加饭局，不搞小圈子，不议论领导。


    但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计委的副主任们，各有各的背景，各有各的算盘。


    以前邹副总在的时候，他级别高丶资历老，谁也不敢炸刺。


    现在陈宣良来了，虽然也是正部级，但毕竟是新来的，根基不稳。


    有些副主任就觉得，这是个机会。


    老张，张副主任，是计委的老人了，比赵石来的还久！今年五十八，正部级。他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往上走一走，所以对新主任的态度有些微妙。


    不是反对，也不是支持，而是——观望。


    开会的时候，该他表态的事，他说「再研究研究」。


    该他签字的事，他说「再看看」。不反对，不配合，就那么拖着。也不多拖，就是两天三天样子，这在审批都是按月来的计委，并不过分。


    负责投资司的老李，今年五十九，也是正部级。


    他比老张更直接，开会的时候经常提出不同意见，说是「为了工作」，但谁都听得出来，那是在试探新主任的底线。


    其他几个副主任，有的靠向老张，有的靠向老李，有的两边都不靠，有的两边都靠。


    赵石属于两边都不靠的那种。


    他不想靠，也没必要靠。


    他今年六十三了，正部级，再往上走？不可能。上面没人了，姚总已经离休了。就算有人，能比的上现在第一的那个的支持吗？所以，他这个岁数也没机会了。


    陈宣良虽然比他大一岁，但是人家就是那位批示的，是主任，他是副主任。


    他还能怎么走？老老实实干到退休，比什么都强。


    但别人不这么看他。


    周三下午，赵石正在办公室看文件，老张敲门进来了。


    「老赵，忙着呢？」


    赵石抬起头，笑着招呼：「张主任，坐。小周，倒茶。」


    老张在沙发上坐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说：「老赵，下周的主任会议，讨论『九五』计划的编制框架，你有什么想法？」


    赵石说：「没什么想法。按部就班来呗。框架都已经讨论的差不多了！只差落实了！」


    老张看了他一眼，笑了：「老赵，你跟我还打官腔？咱俩谁跟谁？」


    赵石也笑了：「不是打官腔。我是真没什么想法。『九五』计划是大事，得听陈主任的。」


    老张放下茶杯，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老赵，我跟你说个事。」


    赵石心里一动，脸上不动声色：「你说。」


    「陈主任这个人，能力是有的，但毕竟是从体改委过来的，对计委的工作不太熟悉。『九五』计划的编制，涉及到很多具体问题，不是他一个人能定的。咱们这些老计委，得多提意见，多把关。」


    赵石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老张是在试探他，想拉他一起，在主任会议上给陈宣良制造点「不同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