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委大院里的树叶绿了又黄了。


    赵石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春天的时候它冒出嫩芽，夏天的时候它枝繁叶茂，现在秋天了，叶子开始往下落，一片一片的，在风里打着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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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刚从沿海调研回来，脑子里装满了关于大通道和动车组的想法。


    那时候他觉得，这些想法要变成现实，少说也要三五年。


    没想到，一年就见了分晓。


    消息是深圳那边先报上来的。


    深厦线动车组工程，在深圳精神的加持下，提前完工了。整整比预计的时间早了十个月。


    赵石接到电话的时候，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边又重复了一遍：「赵主任，深厦线已经具备通车条件了。深圳到厦门，全程五百公里，运行时速两百五十公里，实际运行时间两个小时。最高时速能达到三百三十公里！全程仅需要一个多小时！」


    赵石握着话筒，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想起一年前，他在计委的会议室里跟老张丶老李他们争论，说深圳到厦门这条线值得搞。


    那时候老张说，搞个深广线走走就好了。老李说，深圳那边虽然有钱，但福建那边穷，两边标准不统一，搞起来麻烦。


    赵石说，正因为两边差距大，才要搞。搞了，福建就被带动起来了，最后他拍板担保！深夏线的项目组才正式成立！


    而且两个省的省长还专门打电话给自己！都表示了感谢！


    现在，深圳那边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们不仅能搞，还能提前搞完。


    挂了电话，赵石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陈宣良的号码。


    「陈主任，深厦线完工了。」


    陈宣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问：「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深圳那边刚报上来的。」


    陈宣良又问：「京沪线那边呢？」


    赵石说：「还在赶。据说要到96年年中。」


    陈宣良笑了，笑得很轻，但赵石听得出来里面的意味。


    「老赵，你给京沪线那边打个电话，让他们抓紧点。别到时候深圳那边都通车好几年了，其他线路也都开始搞了，他们还在磨洋工。」


    赵石说：「好。」


    他挂了电话，又拿起话筒，拨了京沪线项目组的号码。


    那边接电话的是个姓刘的副司长，声音有些紧，显然已经听到消息了。


    「老刘，深厦线完工了。你知道吗？」


    刘副司长说：「赵主任，我听说了。我们这边也在抓紧，已经提速了，预计明年六月……」


    赵石打断他：「老刘，我不是催你。我是提醒你，深厦线比你们晚立项，比你们早完工。你说，上面会怎么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赵石没有再多说，挂了电话。


    他知道，体制内的事，有时候不需要催。


    催了反而不好。他只需要把事实摆出来，让对方自己去想。


    深厦线提前完工，京沪线还在磨蹭，这就是事实。


    以后评优丶晋升，京沪线的工作组干部们，难度可想而知。


    这不是赵石想看到的。但他也没办法。


    谁让他们慢呢。


    深厦线完工的消息传到国务院，很快就有了反应。


    赵石接到通知，说深厦线的通车剪彩仪式，上面的领导要亲自出席。


    同行的还有一位让人敬重的人。


    赵石在家吃饭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吃着吃着停下筷子。


    秦淮茹看他放下筷子发呆，问：「怎么了？」


    赵石说：「过几天我要出差，跟上面的领导南下视察！」


    秦淮茹愣了一下：「南下视察？」


    赵石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秦淮茹忽然明白了。


    秦淮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你得穿好一点。那件灰色的中山装，我给你熨一熨。穿的整齐一些总是好的！」


    赵石笑了：「又不是相亲。」


    秦淮茹白了他一眼：「比相亲重要。」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计委高层。


    老张在走廊里碰见他，笑呵呵地说：「老赵，恭喜啊。」


    赵石点点头，没说什么。


    老李也碰见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老赵，你这是要飞黄腾达了。」


    赵石摇摇头，说：「我就是个随行的。而且我这年纪……荣誉有，飞黄腾达就过了！」


    他说的不是客气话。他真的就是个随行的。


    剪彩仪式的主角是两位大领导


    陈宣良作为计委主任，能在边上站着，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赵石呢？他连边上都站不了，肯定只能站在边缘，那两位另外一边的肯定是阿广，赵石自己还不够格。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这条线通了。


    他推动的事，成了。


    出发那天，赵石穿上了秦淮茹给他熨好的灰色中山装。


    中山装是前年做的，没穿过几次，上身还有些紧。


    秦淮茹帮他整了整领口，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行了，去吧。」


    赵石拎着公文包出了门。走到楼下，老陈已经把车停在门口了。


    他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待会儿见了人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想了半天，觉得什么都不说最好。


    大领导问什么，他答什么。不问，他就闭嘴。


    车子开到机场，赵石下了车，看见陈宣良已经站在候机厅门口了。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老赵，来了？」陈宣良朝他点点头。


    赵石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人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停机坪上的专机。


    过了一会儿，陈宣良忽然开口：「老赵，紧张吗？」


    赵石知道他问的不是见那两位的紧张，因为他是计委一把手，一年能见很多次那两位！


    他说的是，这个中国铁路变革的划时代的荣耀！


    国际铁路联盟（uic）将新建线路设计时速250公里以上丶既有线改造时速200公里以上定义为「高速铁路」的现代标准衡量。


    目前全球真正意义上拥有并运营着高速铁路的国家只有少数几个先行者（日法德意西），而现在中国也正式跨入这个门槛了！


    赵石想了想，说：「不紧张。」


    陈宣良看了他一眼，笑了：「我也不紧张。就是觉得，这辈子值了。」


    赵石没接话。他觉得陈宣良说得对。


    不管以后怎么样，能发起并且参与完成这样的事，事后能在这样的场合站一站，这辈子确实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