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厦线通车两个月后，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赵石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丶


    计委大院里的老槐树已经光秃秃的了，枝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白茫茫的，像老人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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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国务院办公厅刚送来的，关于年底政绩汇报的安排。


    他翻了翻，上面列着各部的汇报顺序和时间，计委排在第三，他主讲，陈宣良补充。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继续看雪。


    这些年，他看过很多场雪。


    红星的雪，冶金部的雪，计委的雪。


    每一场雪都不一样，又都一样。不一样的是地方，一样的是雪落下来的时候，世界就安静了。


    门被敲响了，小周进来。


    「主任，陈主任请您过去一趟。」


    赵石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往外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像他这一辈子走过的路。


    「再过几个月估计就要退了啊！」赵石心中感慨，过了年之后，自己就是六十五了！政治生命进入倒计时了！


    陈宣良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门开着。


    赵石走进去，陈宣良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文件上写着什么。看见赵石进来，他放下笔，指了指沙发。


    「老赵，坐。」


    赵石在沙发上坐下，陈宣良的秘书小林端了茶进来，又退了出去。


    陈宣良站起来，走到赵石对面坐下，看着赵石，沉默了一会儿。


    那种沉默，赵石很熟悉。不是没话说的沉默，是在斟酌措辞的沉默。


    「老赵，」陈宣良终于开口了，「年底的政绩汇报，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赵石说：「差不多了。材料已经准备好了，数据也核过了。」


    陈宣良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老赵，我听说，上面对你这次汇报很重视。」


    赵石心里一动，但脸上没露出来：「重视是好事，说明计委的工作得到了认可。」


    陈宣良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那种复杂，赵石看得懂。不是嫉妒，不是不甘，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老赵，」陈宣良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赵石摇摇头。


    陈宣良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赵石。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像白色的花瓣。


    「老赵，我跟你说个事。」陈宣良转过身，看着赵石，「上面可能要有调整了。」


    赵石心里一紧，但脸上很平静：「什么调整？」


    陈宣良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看着赵石，说：「老赵，你我的年龄差不多。你比我大几岁。按理说，你到了该考虑退休的时候了。但是……」


    他顿了一下。


    「但是，上面的意思是，有些同志虽然年龄到了，但还能继续发挥作用。」


    赵石的心跳加快了。


    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老赵，」陈宣良说，「我也不瞒你。上面讨论了！你可能会被增选为书记处书记。」


    赵石愣住了。


    书记处书记。那是真正的领导级。是从部级到领导级的天堑，是无数人穷尽一生都无法跨越的门槛。


    他在计委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一天。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陈主任，」赵石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消息可靠吗？」


    陈宣良点点头，脸色有些古怪：「可靠。我是在一个很可靠的渠道听到的。」


    他看着赵石，笑了，「老赵，恭喜你。」


    赵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些苦。他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陈主任，」他说，「我从来没想过……」


    陈宣良摆摆手，打断他：「老赵，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没想过。但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是上面的决定。上面觉得你行，你不行也得行。上面觉得你不行，你行也不行。」


    赵石沉默了。


    陈宣良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雪。雪花飘得很密，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


    「老赵，」他说，「你比我强。」


    赵石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看着窗外。


    「陈主任，您别这么说。没有您的支持，深厦线不可能提前完工。没有您的领导，计委的工作不可能这么顺利。」


    陈宣良摇摇头，笑了：「老赵，你这个人，就是太客气了。我支持你，是因为你值得支持。不是因为你是赵石，是因为你干的事是对的。」


    赵石没说话。


    陈宣良转过身，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回去吧。把汇报材料再好好准备准备。这是你最后一次以计委副主任的身份汇报了。以后，你就不是计委的人了。」


    赵石愣了一下，不过随后就反应过来。


    陈宣良说：「书记处书记，那是中央的职务。身份不同了。」


    赵石站在那里，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当年从红星到冶金部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既兴奋，又不舍。既期待，又忐忑。


    「陈主任，」他说，「不管我在什么岗位，都是为了国家建设添砖加瓦。」


    陈宣良看着他，眼里有些潮。


    他伸出手，跟赵石握了握：「老赵，好好干。我相信你，你值得。」


    赵石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陈宣良的办公室，赵石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雪，无声地飘落。


    他慢慢地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发呆。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红星的时候，有一年冬天也是这么大的雪。他在车间里加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雪停了，整个厂区都是白的。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远处的高炉冒出的白烟，跟天上的云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烟，哪里是云。


    那时候他想，这辈子就在红星了，哪儿也不去了。


    后来他去了冶金部，又去了计委，现在又要去书记处。


    他这一辈子，走了很多路，去了很多地方，但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走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