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氏的话音刚落，萧瑾慕便淡淡扫了一眼地上昏死过去的萧熠，目光平静得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母亲，”他声音不疾不徐，“祖母既允了她留在我身边，她便是我的人。我的人，自是我来管。”
鲁氏脸上闪过一丝阴霾，旋即又恢复成那副端着的面孔：“瑾慕，你弟弟这委屈可不能白受。母亲身为长辈，替你管教手底下的人，让她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也是为了你好。”
最后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倾倾站在粉绿身后，听到这话忍不住悄悄撇了撇嘴。
明明是他先弄坏她的饭的。
但她偷偷瞄了一眼萧瑾慕冷峻的侧脸，又看了看鲁氏身后那一群家丁，很聪明地没有出声。
小手却悄悄攥紧了粉绿的衣袖。
萧瑾慕似有所觉，眼角余光瞥过那道小小的身影，面上却不动声色。
“倾倾不是下人，”他声音依旧很淡，“是祖母许给我的人。母亲若执意要动，那儿子只能去叨扰祖母了。”
鲁氏脸色微微一变。
还没等她开口，萧瑾慕又补了一句。
“她若伤了，儿子这病，怕是好不了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那双清冷的眸子却直直看向鲁氏，没有丝毫退让。
“母亲是想留着她，让儿子安心养病，还是想看着儿子再躺回榻上？”
这话一出，鲁氏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院子里静了一瞬。
家丁们连大气都不敢出。
鲁氏盯着萧瑾慕看了半晌，终于冷哼一声：“罢了！既然你护着她，我便饶她这一回！”
她一甩袖子，“但她若再敢没规矩，我决不轻饶！”
说完，也不等萧瑾慕回话，直接让人把昏迷的萧熠抬起来。
临走前，她才像刚想起什么似的，挥了挥手。随行的丫鬟端着托盘走上前。
“听下人说你好些了，我特意挑了些药材给你补补。”鲁氏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杏儿，把东西送进去。”
叫杏儿的丫鬟低着头快步走进屋，把托盘放下就赶忙退出来，生怕多待一秒。
那模样，活像院子里有吃人的老虎。
倾倾刚重新洗完手，正甩着指尖的水珠，好奇地凑到托盘边。
她歪着脑袋看了看，又凑过去闻了闻。
双眼瞬间亮了起来。
好香！
但很快她又想起什么，悄悄扭头去看萧瑾慕的脸色。
萧瑾慕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倾倾立刻像被逮住的小偷，嗖地把脑袋缩回去，鹌鹑一样窝在椅子上。
哪还有刚才那嚣张的小模样？
小爪子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睛却忍不住往托盘那边瞟。
瞟一眼，亮一下。
再瞟一眼，又亮一下。
萧瑾慕将她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
面上依旧冷着，眼底却有笑意一闪而过。
荣青极有眼力见地带着粉白粉绿退了出去。
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倾倾身子一僵。
她偷偷抬起眼皮，正好对上萧瑾慕看过来的视线。
那目光清清冷冷的，看不出喜怒。
倾倾心虚地移开眼，假装研究椅子扶手上的木纹。
萧瑾慕觉得有趣。
想逗逗她。
他拿起银簪，从托盘里挑了一片参片，慢悠悠走到她面前。
参片悬在她眼前，晃了晃。
“园参，”他声音淡淡的，“补身子的。”
倾倾眼睛跟着参片转。
“想吃？”
倾倾咽了咽口水，小声道：“……想。”
声音软软糯糯的，跟猫爪子挠人似的。
萧瑾慕眼底兴味更浓，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把参片往她嘴边送了送。
倾倾眼睛一亮，张嘴就要去咬。
却在即将咬到的瞬间，参片轻轻收了回去。
“就是……”萧瑾慕慢悠悠道，“苦得很。你应该吃不惯。”
倾倾愣住。
她不信。
这参闻着可香了，是那种好闻的香，怎么会苦？
再说了，它长得也不像昨天吃的那个苦药丸呀。
萧瑾慕肯定是在护食！
“我……我不怕！”倾倾急了，踮起脚尖凑过去，“我吃得惯！”
一口咬住参片。
嚼了两下。
小脸瞬间皱成了包子。
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声音都开始打颤：“苦……好苦……略~”
她赶忙张开嘴，伸出粉嫩的小舌头，把参片往外送。
“呸。”
参片落在盘子里，上面还带着几个小小的牙印。
倾倾眼泪汪汪地看向萧瑾慕：“好苦呀……”
萧瑾慕挑眉，没说话。
倾倾可怜巴巴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倾倾想吃甜甜的蜜饯……”
早上买来的吃食早就被她吃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些不够甜。
她仰着小脸看他，眼睛水汪汪的，鼻子还微微皱着。
无师自通。
撒娇大法。
萧瑾慕低头看着那只扯自己袖子的白嫩小手，又看了看那张可怜兮兮的小脸。
忽然，他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很轻，像是雪地里突然化开的一小片暖意。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是从祖母那里顺来的。平时去请安，那些蜜饯点心他看都不看一眼。今天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就拿了几颗。
现在，果然派上用场了。
他打开油纸包，捏起一颗蜜饯，放到倾倾鼻子边。
“想吃吗？”
倾倾疯狂点头。
小鸡啄米一样。
是蜜饯！这个肯定不苦！
萧瑾慕却没急着给她，而是状似随意地开了口：
“想吃可以。但倾倾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倾倾点头的动作顿住。
“回来的路上，我感觉身体比之前好了很多。”萧瑾慕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往日清晨总会头疼，今天却没有。而且……”
他顿了顿，“身体里好像多了一股暖流。”
倾倾的小身子僵住了。
萧瑾慕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依旧很淡：“倾倾知道是为什么吗？”
倾倾咬着嘴唇，没说话。
小手却不自觉地往头上摸去。
那里，原本是狐耳的位置。
现在被柔顺的头发盖住了。
萧瑾慕留意着她这些小动作，目光微深。
他又补了一句。
“昨晚，我看到你的耳朵了。”
倾倾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是狐狸耳朵。”萧瑾慕看着她，“倾倾，是狐妖？”
完了。
倾倾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尾巴不受控制地从裙摆下“嗖”地冒了出来。
蓬松洁白，尾尖微红，此刻绷得紧紧的，跟鸡毛掸子似的。
她连呼吸都忘了。
萧瑾慕垂眸看了一眼那条尾巴，又看向她。
倾倾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小手攥着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倾倾的毛……很粗糙，剥下来也做不了衣裳……”
萧瑾慕挑眉。
“肉……肉也可难吃了，是苦的，酸的，一点儿都不好吃……”
她越说越小声，眼睛却一直偷偷观察萧瑾慕的脸色。
见他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没说话，倾倾彻底慌了。
她使出杀手锏。
“而且！”
她踮起脚尖，急急道，“倾倾昨晚用妖丹救了你，跟你签了同心契！要是倾倾死了，你也会死的！”
说完，她眼巴巴地看着他，眼里带着点小得意，又带着点小忐忑。
好像在说：看吧，你不能把我怎么样！
萧瑾慕终于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同心契？
居然是同心契？
他垂眸看着眼前这只小狐妖，目光复杂起来。
怪不得。
“那今早的暖意，是什么？”他又问。
倾倾歪着脑袋想了想，不确定道：“倾倾昨天吃得饱饱的，睡得也很好，今天睡醒就发现妖力满了，甚至比之前还多……”
她眼睛一亮，“可能因为契约的原因，你也共享到了？”
萧瑾慕点了点头。
困扰他多年的病痛，居然被这小狐妖一个契约解决了。
生死绑定。
换来健康。
这交易，似乎不亏。
但，
吃吃喝喝就能变强？
萧瑾慕看着倾倾那一脸单纯无辜的模样，目光微深。
这小狐妖，怕是还有别的秘密。
倾倾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可怜兮兮地回望他。
那眼神，活像一只怕被主人抛弃的小狗。哦不，小狐狸。
萧瑾慕忽然笑了。
是那种很轻很淡的笑，却让整个屋子都暖了几分。
“吃吧。”
他把蜜饯递过去。
倾倾眼睛一亮，立刻张嘴。
一口含住。
连同萧瑾慕的指尖一起。
蜜饯的甜混着指尖微微的凉意。
倾倾满足地眯起眼，小脸上写满了幸福。
好甜。
好喜欢吃。
萧瑾慕愣了一下。
指尖传来温软的触感，还带着点湿湿的热意。
他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眼前那只眯着眼一脸享受的小狐妖。
没有拿帕子擦手。
等倾倾吃完一颗，他便又捏起一颗，就这么用手喂她。
一颗，又一颗。
倾倾吃得开心，他也莫名觉得……
挺有意思。
原来投喂的感觉是这样的。
“我们两个的命算是绑在一起了，”他声音淡淡的，却比之前柔和了许多，“我不会赶你走。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倾倾嘴里含着蜜饯，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今天这样的事，以后可能还会遇到。”
倾倾小眉头轻轻皱起。
“但我总会帮你的。”
小眉头舒展开，嘴角翘得更高了。
她含着蜜饯，含糊不清道：“倾倾也会努力变强，保护你的！”
萧瑾慕看她一眼，轻笑了一声。
不置可否。
但眼底的笑意，却是真的。
——
萧府后门。
傍晚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得墙角的枯叶沙沙作响。
一只肥胖的老猫正低着头，东闻闻西嗅嗅，沿着气味打转。
突然。
“咦？好肥的猫。”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老猫龇牙，凶狠地回头。
想看看是哪个嫌命长的家伙。
只见一个仙风道骨的出尘男子站在它身后，衣袂飘飘，眉眼含笑。
见老猫回头看他，男子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根逗猫棒。
“嘬嘬嘬。”
他嘴里发出逗猫的声音，晃了晃手里的逗猫棒。
老猫：……
它发出凶狠的呜咽声，伸出尖利的猫爪朝男子抓去。
却在即将靠近的瞬间。
目光被那根逗猫棒吸引。
尾巴不由自主地摇了摇。
爪子不受控制地扑了上去。
半个时辰后。
老猫扭动着肥硕的身躯，灵活地追着逗猫棒满院子跑，玩得不亦乐乎。
浮阳化身资深猫奴，一脸慈爱地看着它。
直到。
“哎呀！”
他一拍脑袋，懊恼道，“差点忘了正事！”
他直起身，看向萧府的高墙，“爱徒，师父来救你了！”
说罢准备穿门而入。
刚一动脚，就被一双肥胖的猫爪死死扒住。
他低下头。
老猫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猫眼，冲他“喵喵喵”地叫。
那眼神，分明在说：不许走！继续玩！
浮阳看看老猫，又看看萧府的高墙。
再看看老猫。
“罢了，”他弯腰把老猫提溜起来，“遇到就是有缘，带上你也无妨。”
说罢，一人一猫化作一缕清风，钻入了萧府。
——
傍晚时分。
萧老夫人身边的管事来到院子里。
说是老夫人明日想见见倾倾，让萧瑾慕带着她一起去请安。
来人语气恭敬，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正是当初向老夫人提议冲喜的那位管事。
也是这府里职权颇高的管事头子。
他垂着眼，态度谦卑得挑不出错。
却在目光扫过倾倾时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这小狐妖不但没死，实力竟还精进了？
他原本打算等大少爷死了，这狐妖被打死陪葬后，偷偷去挖她的妖丹修炼。
没想到她不但活得好好的，还成功留在了大少爷身边。
不过……
无妨。
黄管事掩住眼底的贪婪，面上依旧是一派恭谨。
只要她还在萧府，就还有下手的机会。
来日方长。
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却没注意到。
倾倾在他转身时，小鼻子轻轻动了动。
她歪着脑袋看向那道远去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这个管事身上的味道……
好奇怪呀。
像是什么东西坏掉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