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真的吗?是什么样的女孩子?”
“是个很厉害的人。”
凉介端起粥碗,平静地喝了一口。
“长得漂亮,性格也好,工作能力很强,大家都喜欢她。”
凌乃的叉子在盘子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她低著头,金色的刘海遮住了表情,耳朵几乎红透了。
“那可真好啊。”
美惠子笑得眉眼弯弯,完全没有注意到女儿的反常。
“什么时候带回来给妈妈看看?”
“有机会的话。”
凉介说完,感觉到桌子底下有人踢了他一脚。
力道不轻不重,就像是在撒娇一样的程度,刚好能让他感受到对方,又不至於惊动父母。
他面不改色地继续喝粥。
桌子底下,那只穿著巴菲兔拖鞋的脚没有收回去,而是踩在了他的脚背上。
凉介的眉梢动了动。
“怎么了?”美惠子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
“没什么。”
他放下粥碗,不动声色地把脚往回收了收。
那只拖鞋追了上来,继续踩在他的脚背上。
凉介放弃了挣扎,任由她踩著。
“我吃饱了。”
凌乃站起来,端著只动了几口的盘子走向水槽,路过凉介身边的时候,她的拖鞋又在他的脚踝上蹭了一下,像一只炸毛的猫用尾巴甩人。
然后她蹬蹬蹬跑上了楼。
美惠子看著女儿的背影,又看了看凉介。
“凌乃今天好像心情不太好?”
“可能没睡好吧。”
凉介说著,低头把碗里的粥喝完。
.....
上午九点半,雪还在下。
凉介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凌乃走下来,换了一身出门的装束。
白色的短款羽绒服,红色的围巾裹得高高的,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格子短裙,黑色的裤袜裹著纤细的腿,脚上是一双擦得鋥亮的黑色小皮鞋。
金色的马尾扎得高高的,发尾微微捲曲,隨著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凉介多看了她两眼。
“看什么看。”
凌乃瞪了他一眼,从鞋柜里抽出一把摺叠伞,塞进他手里。
“拿著,外面下雪。”
“你呢?”
“我跟你撑一把。”
她理所当然地说完,推开玄关门走了出去。
凉介撑开伞跟上去。
雪比早上小了一些,但依然纷纷扬扬地落著,空气清冽而
两个人並肩走在积雪的人行道上,凌乃靠得很近,肩膀不时碰到他的手臂。
“餵。”
“嗯?”
“你在餐桌上说的那些话.....”
凌乃低著头,脚尖踢著地上的积雪,声音闷在围巾后面。
“什么话?”
“就是,可爱的女生什么的。”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在说女巨人吧?”
凉介侧头看著她。
少女的侧脸被围巾遮住大半,只露出一截被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和不停颤动的睫毛。
“不是。”
他说。
凌乃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她站在雪地里,转过身仰头看著他,红色的围巾上方,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和一点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那你说的是谁?”
凉介看著她,嘴角微微弯起。
“我面前这个。”
雪在这一刻好像下得更大了一些。
凌乃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著,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忘了眨眼睛。
然后,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的脖子蔓延到耳尖,最后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你你你你!”
她猛地转过身,背对著他,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来。
“你这傢伙!在说什么啊!”
“在父母面前说谎的时候,你总是会紧张。”
凉介撑著伞走到她身边,把伞往她那边倾斜了一些。
“所以我就帮你圆了一下。”
凌乃捂著脸的手慢慢放下来。
她低著头,脚尖在雪地上画著圈,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什么嘛。”
“失望了?”
“才没有!如果一生只读一本玄幻,那可能是《东京:俺妹漫画家》。”
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脸上的红晕还没退,但表情已经恢復了那副“我很不爽”的样子。
“谁会对你这傢伙失望啊,少自作多情了。”
她一把抢过凉介手里的伞,大步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著他。
雪花落在她金色的马尾上,落在她红色的围巾上,落在她微微
“喂,走快点啊,雪下大了。”
“伞在你手里。”
“那你不会跑两步吗?”
凉介失笑,快走几步跟上去,从她手里接过伞。
两个人重新並肩走在雪中。
凌乃的手垂在身侧,手背偶尔擦过他的手背,每一次触碰都像被静电打了一下,轻轻的,痒痒的。
她偷偷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凉介正目视前方,侧脸在漫天飞雪里显得格外专注,戴著和她一样的红色围巾。
那是自己去年送给他的圣诞节礼物。
少女收回视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把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悄悄地,用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
凉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甩开,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的动作。
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两个人就这样勾著小指,走在白色圣诞节的街头。
....
雪花越下越大了。
从千叶站到新宿的电车要坐四十分钟,凉介和凌乃上车的时候,车厢里已经挤满了人。
圣诞节当天的东京,每条线路都像是沙丁鱼罐头,人与人之间几乎不留缝隙,空气里混杂著湿冷的雪水气息和各种各样的香水味。
凌乃挤在凉介前面,一只手拽著头顶的吊环,另一只手无处可放,只能缩在胸前。
电车启动时的惯性让她整个人往后倒了一下,背脊结结实实地撞进了凉介的胸口。
“...抱歉。”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几乎要被车厢里的嘈杂吞没。
凉介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著她的头顶,金色的发旋在车厢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几片还没融化的雪花沾在髮丝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成细小的水珠。
电车驶过一站,人群涌动,凌乃又被挤得往后退了半步。
这一次,她的后背彻底贴在了凉介的胸口上,两个人之间最后那点缝隙被挤得乾乾净净。
凉介能感觉到她羽绒服下面绷紧的肩膀,她没有回头,但耳尖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红得几乎透明。
他犹豫了一下,抬起空余那只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腰。
凌乃的肩膀僵了一瞬。
然后,一点一点地,像是冰雪融化一样,那副紧绷的身体慢慢放鬆了下来。
她没有扒拉开他的手,也没有回头瞪他,只是把头低得更深了一些。
车厢里报站的声音响起,人潮又是一阵涌动,凉介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压在了他的手背上。
是凌乃的手。
她没看他,目光直直地盯著车窗。
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红得像要滴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死死盯著窗外飞掠而过的建筑物,假装在看风景。
但她的手指正小心翼翼地搭在他的手背上。
只是搭著,像是隨时准备缩回去。
凉介看著她映在车窗上的那张脸,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凌乃的手指颤了一下。
过了几秒,那几根手指一点一点地,滑进了他的掌心里。
凉介收拢手指,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手指凉凉的,指尖微微发著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
车窗的倒影里,凌乃闭上了眼睛。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车厢太吵了,什么也听不见。
电车在雪中穿行,窗外是不断后退的白色街景。
他们就这样握著手,谁也没有说话。
……
新宿站到了。
车门打开,人群像开闸的水一样涌出去。
凌乃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抽回了手,把那只被他握过的手藏进了羽绒服口袋里,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前走。
“走快点啊,你这傢伙。”
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著一点不自然的拔高。
凉介看著她的背影。
少女的步伐很快,马尾在身后晃来晃去,皮鞋在站台的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但她没有真的走远,走出去七八步就停下来假装看站牌,等他跟上来。
凉介笑了一下,迈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