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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 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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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玄龄叹了一口气,提笔,许久之后,一个字没写,又放了下去。


    低头看了看匣子里,底下还有数十封札记。


    陛下今晚说史书照实写。


    照实写这一段就要重新出来,重新出来,意味着河北那五道转运的功劳要还给建成,功劳还给建成,意味着秦王的圣明那一段要重新拟。


    这一改,牵动的不是一段,是几十段。


    且不是改字数的问题,是改后,陛下在大唐立国这件事里头的份量,又要往后挪一截。


    房玄龄抬眼看了一下窗外。


    夜里依旧没月亮。


    他自己也说不清,陛下这一回是在赎建成,还是在赎自己。


    继续翻。


    翻到武德六年那一段,李秀宁去了的那一年,建成那时候没出兵北上。


    这事当年朝里争论得很大,按一些人的说法,是建成不肯出兵,坐视秀宁公主孤军作战,按另一些人的说法,是父皇压着,让建成留京守备。


    真相是什么,房玄龄这一辈子也没敢问。


    但札记里头有一句:


    “七月,太子欲请命北上,为陛下所驳,太子退而泣,谓左右曰:妹孤悬于外,吾为兄而不能援,何以为兄。”


    这一句是他亲耳听见的,那一晚他路过东宫,是要进去要个什么东西,听见太子在内堂跟左右说话,当时太子哭了,哭得很惨。


    但这一笔他从来没跟人说过。


    当年说出来没人信,今日说出来……


    今日说出来,这一笔就要进国史。


    “妹孤悬于外,吾为兄而不能援,何以为兄。”


    这句话写进国史,建成这一辈子的样子就翻过来了。


    房玄龄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抬手,又揉了一下眉心。


    这事比他料想的还要重,从匣子里又抽出一张纸,开始自己拟一份提纲。


    这份提纲要拿去跟长孙无忌商量,哪几段要进、哪几段要押、哪几段要等过了六月初四再放出来。


    写到一半,笔停了。


    外头的天还黑。


    长孙无忌家。


    长孙无忌也没睡。


    坐在自家的小厅里,面前一杯酒,这杯酒他从酉时倒上,一直没喝。


    高氏从内屋出来过两回,一回是问他要不要点宵夜,一回是问他要不要早些歇,他都摆了摆手。


    高氏没多问,自己回内屋去了。


    长孙无忌一个人坐在厅里。


    他原以为陛下会让他避嫌的,陛下没让,陛下让他亲手做。


    这一笔的意思,他懂,陛下是要他跟陛下一道,把这件事担起来。


    当年玄武门那一夜,他是亲手参与的人。


    今日陛下要给建成恢复功绩,他要是不出面,这事天底下没人能信。他长孙无忌这个人,既是玄武门最大的得利者之一,又是陛下最近的舅子。


    他出面办这事,等于陛下用他这张牌,告诉天下,连当年动手的人都觉得该给建成正名了。


    陛下这一手,够阴。


    但陛下这一手,也够给他面子,陛下没让他避嫌。


    不让他变成过了河拆桥的人,让他亲手把这事办下来,等于让他这一辈子的玄武门那笔账也清了。


    长孙无忌坐在厅里,苦笑了一下。


    陛下这位子上的人,这种事他做得太娴熟了。


    放下酒杯,起身,走到厅一角的木柜前。


    柜里头没什么东西,一个旧木匣子,匣子上头的锁是黄铜的,这四年没开过。


    站在柜前,站了许久。


    这匣子里头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武德九年六月初三那一夜一直到六月初四天亮,冲进太极殿的事,都锁在这匣子里。


    这些东西他这四年没动过,也不敢动。


    长孙无忌看着那把锁看了很久。


    转身,回到厅里那张椅子坐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这杯酒喝完之后,靠回椅背,看着案上那盏灯。


    灯花啪地一下,亮了一截。


    他叹了一口气。


    “明日……”


    “得跟玄龄碰头。”


    抬眼,看了一下窗外。


    夜里没月亮。


    只是天边不知何时,已经翻起了一抹鱼肚白。


    翻到第十二日,房玄龄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案上的档案越堆越高。武德八年河北漕粮的五道转运,头一笔翻出来,牵出去三十多名当年的州县官吏。武德七年关中粮草调度,翻出齐王府旧账。武德六年东宫和秦王府那些挑拨的奏折,一份接一份从史馆的库底翻出来,每一份都得对人、对事、对前后呼应。


    他和长孙无忌两个人,带着姚思廉和三个起居郎,从早上翻到夜里,夜里翻到天亮。十二天下来,姚思廉的眼底全是血丝,起居郎里头年纪最轻那个第七天就请了病假没来。


    房玄龄自己这十二天瘦了一圈,袍带松了一指,他没换,直接系紧。


    长孙无忌这十二天没怎么好好睡过,第六天起,干脆跟房玄龄住在了史馆。


    夫人高氏让人送过两回宵夜,他都是在史馆吃完,袖口墨渍没洗,洗了也没用,第二天再沾上。


    翻到苇泽关那一卷之后,两人都知道,这事远不止他们俩能办下来。


    光是李秀宁那七封奏折的复核,要去查武德六年三月到六月长安到苇泽关的驿马记录,要查关中粮草调度司的进出账,要查齐王府那年的采办记录。


    三处对上,才能让齐王压粮这一条立起来。


    光是这一件,两人加姚思廉和三个起居郎,要熬两旬。


    更别提其他陆陆续续翻出来的一堆事。


    六月初四还有十八天。


    房玄龄坐在史馆那间小屋里,案上的茶已经凉透。长孙无忌坐在对面,袖口沾着墨,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息,长孙无忌开口:“玄龄。”


    “咱俩做不完。”


    房玄龄叹了一口气。


    “进宫去禀陛下?”


    长孙无忌点头,起身。


    起身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


    听见了,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笑。


    “老了。”


    “年轻时候别说十二日了,熬半年都能熬出来。”


    两人一起出去。


    太极宫偏殿。


    房玄龄长孙无忌带了一摞东西呈上。


    最上头是房玄龄昨夜熬出来的一份提纲,列着前十二天翻出来的二十几件事,第一笔是河北漕粮五道,最后一笔是苇泽关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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