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婉柠醒得很早。
枫叶大学女生宿舍的窗帘半开，冬日清晨的光薄薄铺进来。
苏婉柠洗漱完，换了件柔软的米白毛衣，外面搭浅灰色大衣。下身修身牛仔裤，将身材勾勒的淋漓尽致。
陆薇薇趴在被窝里探出脑袋，声音还带着困意。
“柠柠，你这么早去哪儿？”
“医院。”
陆薇薇瞬间清醒一半。
“看我哥？”
苏婉柠系围巾的动作一顿。
耳根有点热。
“先去看孟宛初。”
陆薇薇“哦”了一声，眼珠转了转，忽然从床头柜摸出一个纸袋。
“那你帮我带给她！”
苏婉柠低头一看。
草莓小蛋糕，包装盒粉粉的，侧面还贴着一只小熊贴纸。
苏婉柠皱眉：“医生让她吃这个？”
陆薇薇心虚地把脸埋进被子里。
“就……很小一块嘛。”
“昨天我感觉她应该是挺想吃的。”
苏婉柠盯着她。
陆薇薇闷声补充：“她快死了，不能连草莓味都没吃到。”
苏婉柠：“……”
这话听着混账，可又让人没办法真的骂出口。
私立医院特护层依旧安静。
苏婉柠到孟宛初病房门口时，门半掩着。
里面传来护工压低的声音。
“孟小姐，您真的不能再吃了，医生说糖分要控制……”
“我就吃一口。”
“您已经吃三口了。”
“那这一口算精神治疗。”
苏婉柠脚步停住，下一秒，病房里响起孟宛初一本正经的声音。
“我都快死了，不能连草莓味也剥夺吧？”
这算什么？算两个天真少女的精神共鸣？
护工急得都快哭了。
“可是顾总还在旁边……”
苏婉柠推门进去。
病床上，孟宛初靠在床头，病号服外披着白色针织开衫，脸色苍白，唇边却沾了一点奶油。
她手里那只小叉子还没来得及放下。
看见苏婉柠，她动作一顿。
然后，极其自然地把蛋糕往枕头后面一塞。
“你来了。”
苏婉柠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
“嘴角有奶油。”
孟宛初：“……”
护工：“……”
顾惜天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医生刚送来的检查报告。
听到这句，抬眸看过来。
他眼底浮出一点很浅的无奈。
孟宛初慢吞吞抽了张纸巾，擦掉唇角，表情坦然得像刚才偷吃的人不是她。
“草莓味的。”
苏婉柠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
“好吃吗？”
孟宛初眼睛一亮。
“好吃。”
护工立刻看向苏婉柠，像看见救星。
“苏小姐，您劝劝孟小姐吧。”
苏婉柠走过去，把枕头后的蛋糕拿出来。
孟宛初眼巴巴看着她。
苏婉柠看了一眼剩下那小半块，又看向旁边的医生记录单。
“今天早餐吃了吗？”
“吃了两口粥。”
“药呢？”
“吃了。”
苏婉柠把蛋糕放到床头柜上。
“那剩下的下午再吃。”
孟宛初立刻讨价还价：“中午？”
苏婉柠：“下午。”
孟宛初叹气：“你真的很像监护人。”
顾惜天低声道：“她比我管用。”
苏婉柠抬眼看他。
顾惜天今天依旧是深色正装，衬衫纽扣扣到最上方，腕骨处露出一截冷白皮肤。
乌木沉香很淡，被医院的消毒水冲散了些。
他没看她太久，很快收回视线，把温水递给孟宛初。
“先喝水。”
孟宛初接过杯子，喝了两口。
然后从枕边抽出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纸，递给苏婉柠。
“给你看个东西。”
苏婉柠接过。
纸上是孟宛初手写的字。
笔迹很漂亮，清瘦，像她拉琴时的指法。
【最后想做的十件事】
一、看雪。
二、吃路边烤红薯。
三、听一场民乐。
四、去一次大学课堂。
五、坐一次公交。
六、拍一张不精修的照片。
七、看一场普通电影。
八、给父亲扫墓。
九、再拉一次大提琴。
十、帮顾惜天追到喜欢的姑娘。
苏婉柠看到最后一条，指尖停住。
她抬头看孟宛初。
孟宛初弯着眼，笑得开朗又无辜。
“他这人太笨。”
“我死前做点善事。”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护工低头憋笑，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顾惜天站在窗边，沉默许久，没有反驳。
苏婉柠忍不住看向他。
他神色仍旧平静，眉眼间却有一点罕见的无奈。
孟宛初把杯子放回去，语气忽然轻了些。
“顾惜天，你以前总觉得，把所有东西安排好就是负责。”
顾惜天垂眸。
孟宛初看着他。
“可苏婉柠不需要被安排。”
“我也不需要。”
“爱情更不需要。”
空气像被她这几句话轻轻推开。
没有责骂。
也没有尖锐。
可每个字都落得很准。
顾惜天握着报告的指尖微微收紧。
半晌，他低声说：“我知道。”
孟宛初故意叹气。
“你每次都说知道。”
“可你从来没谈过恋爱。”
她偏头看苏婉柠，笑得像偷到糖的小孩。
“我谈过。”
苏婉柠猝不及防，被她这句逗得弯了唇，顾惜天看见她笑，眼神微微一动。
那一瞬间，他像是想说什么。
可最后，只是把温水杯重新放稳。
“别笑太久，气喘。”
孟宛初白他一眼。
“你看，又开始管。”
顾惜天顿了一下。
这次没有再说。
苏婉柠低头看着那张清单，指腹轻轻蹭过“帮顾惜天追到喜欢的女孩”那一行。
其实，她也没有那么怪顾惜天了。
机场失约那天的难受是真的。
凌晨一点站在门口听他说“责任”时的失望也是真的。
可后来她见到孟宛初。
见到这个苍白、清醒、快要走到生命尽头，却仍旧想吃草莓蛋糕、想看雪、想坐公交的女孩子。
误会散了很多。
剩下的，是信任还需要重新长出来。
不是一句抱歉就能补好。
但也不是永远不能补。
孟宛初忽然朝她招了招手。
“柠柠，你过来一点。”
苏婉柠俯身靠近。
孟宛初拉住她的袖口，声音压低。
“我想去枫叶大学听一节课。”
苏婉柠皱眉：“听课？”
孟宛初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就当普通旁听生。”
“坐在最后一排，不用人认识我，也不用谁给我介绍。”
“我想看看你们大学生上课是什么样。”
苏婉柠没立刻答应。
“医生同意再说。”
孟宛初立刻抬头看顾惜天，语气无辜。
“你看，她比你像监护人。”
顾惜天把检查报告合上。
“按她说的来。”
苏婉柠怔了一下。
顾惜天看向孟宛初，声音低而稳。
“我不替你决定，也不替她决定。”
“这是你生命最后的时光。”
“你自己把握。”
这句话落下，病房里忽然很静。
孟宛初脸上的玩笑淡了一点。
她看着顾惜天，过了几秒，轻轻笑了。
“哟。”
“真学会了？”
顾惜天没说话。
苏婉柠笑了，这很顾惜天，总是那么让人安心，让人觉得只要有他在，一切就都很好办。
孟宛初趁热打铁：“那枫叶大学课堂，可以列入执行计划吗？”
苏婉柠回神。
“先让医生评估。”
孟宛初：“如果医生说可以呢？”
“我帮你问老师。”
“要坐轮椅，不许逞强。”
“氧气和医生必须跟着。”
“你不能中途突然跑去买奶茶。”
孟宛初认真听完，举手发誓。
“我保证不突然买奶茶。”
苏婉柠刚松口气。
她又补一句：“可以提前买吗？”
苏婉柠：“孟宛初。”
孟宛初立刻乖了。
顾惜天眼底的无奈更深。
离开病房时，已经快十点。
苏婉柠把那张清单拍了照，准备回去和陆薇薇商量路线。
病房门关上，走廊里只剩她和顾惜天。
顾惜天送她到电梯口。
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
不近。
也不远。
电梯数字一层层跳下来，冷白灯照在金属门上，映出两道模糊的影子。
顾惜天忽然开口。
“如果她去枫叶大学，我想请你帮我一起看着她。”
苏婉柠偏头看他。
顾惜天垂眸看着她，乌木沉香在安静走廊里淡得近乎温柔。
“她会听你的。”
“也想见你。”
苏婉柠看了他很久。
“我考虑。”
顾惜天点头。
“好。”
电梯门打开。
苏婉柠走进去。
门缓缓合上前，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孟宛初发来的消息跳出来。
【孟宛初：明天我想去听一场民乐，你陪我去吧，柠柠。】
【孟宛初：其他人好无聊，看着你我都心情好。】
苏婉柠还没来得及回，电梯门缝外，顾惜天的手机也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同样是孟宛初的消息。
【孟宛初：给你俩制造点独处的机会吧。】
【孟宛初：好好把握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