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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三方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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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雪下得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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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碎的雪粒顺着北风斜着飘,落在新压出来的路面上,很快就被车轮和靴底碾成一层发灰的薄泥。


    灰杉堡东门外这条路,昨天还只是一段刚成形的灰白带子,到了今天早晨,已经有了真正「能走」的样子。排水沟里没有积水,白底红线的短桩顺着路往北一根根立着,路口那根野外灯杆白天没亮,却已经让人一眼就能认出这里和别处不一样。


    德叔一早带人巡完白线回来,正蹲在路边啃半块压缩饼乾,抬头就看见北边古道口方向有旗子冒出来了。


    不是一面。


    是三拨。


    最前头那拨来得最快。


    两辆窄轮马车,一小队护行骑手,旗子底色发白,正中绣着一轮淡金日轮和交叉枝叶。灰杉堡守兵里有人先认了出来,低声说了句「教会的人」。


    中间那拨来得慢些,人数不多,马却都挑得好。领头那辆马车没挂家徽,只在车门侧板上刻了一枚银灰色的塔与星。洛维恩昨夜还住在临时驻点里,今天一早却已经换了件整齐得多的灰蓝长袍,骑马跟在那辆车旁边。


    最后那拨则最扎眼。


    深红披风罩着黑甲,前后各有六骑,队形压得很稳。中间那辆车没有花纹,只插着凛冬城边境署和军务署的双旗。雪天里旗角一甩一甩,谁都看得出来,这回来的不只是会写字的人。


    德叔嘴里的饼乾顿时都不香了。


    他扔下半块饼,拍掉手上的渣,起身就往高处跑。


    「北口来人了!」


    ——


    第一拨进线的是教会。


    领头的牧师年纪不算大,三十多岁,脸白得有些病气,穿一身洗得很乾净的灰白长袍,肩上披着短斗篷。他身边跟着两个披半甲的护卫,甲片外都罩着印日轮纹的白罩袍,腰间挂长剑,走路时比普通士兵更稳,也更轻。


    牧师没有急着往会客棚去。


    他先站在东门外那条新路边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了看机井棚丶医护棚和交易区。


    「哪位是这里的主事人?」他问。


    老李举起平板,合成音平稳把话译了过去。秦锋从后头走出来,站到白线内侧,没多客套,只把边界和可谈范围重说了一遍。


    牧师听完以后,没有像巴罗恩那样先皱眉,反而先问了一句让很多人都没想到的话:


    「这里可有人被强迫改信,或被迫行你们的仪式?」


    老李把话译完,周围先静了一下。


    霍尔老太正拄着杖站在医护棚外头,听见这句,先愣了愣,随后皱着脸道:


    「什么仪式?」


    牧师转头看她。


    霍尔老太下意识缩了下脖子,才抬手朝棚里指了指。


    「你要说这些铁家伙?它们给水,给药,给灯。谁逼过我拜它们了?」


    她顿了顿,像是后面那句原本不想说,可到底还是憋不住。


    「去年的瘟病,也不是靠教会的人撑过去的。」


    旁边有人赶紧咳了一声,想让她闭嘴。


    牧师却没有发火,只是把目光从她脸上挪开,又去看医护棚门口进出的人。


    他带来的两个护卫中,左边那个年轻些的眉头已经皱紧了,右手搭在剑柄上,看见棚里那些不点火却能烧水的设备时,眼神里明显有股压不住的戒备。


    另一个年纪更大些,反倒只是盯着伤员和药物,神情不算好看,却也没立刻把这里当成异端巢穴。


    教会这拨人还没问完,第二拨已经到了。


    ——


    法师公会的人一下车,气氛立刻和刚才不一样了。


    领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穿深灰长袍,外头套着一件不甚起眼的厚毛披肩。她胸口那枚塔与星的纹章并不大,却让洛维恩整个人都绷得比昨天还紧。


    她下车以后第一眼就越过人群,去看那根路口灯杆。


    第二眼,看向更里头那片门区。


    第三眼,才落到洛维恩脸上。


    「你信里写得不够清楚。」她开口时声音很低,「希望你亲眼看到的,比你写出来的更多。」


    洛维恩低下头:「是,观测官大人。」


    这句一出来,连巴罗恩都侧头看了她一眼。


    法师公会来的人,分量显然比他原先预想的更重。


    那位观测官却没理旁人,只对秦锋道:


    「我不问你们来处。现在我只问一件事。昨天那种东西,今天还在运转吗?」


    秦锋道:「一直在。」


    观测官点了点头,居然没再逼近,只站在白线外,望着前头那些灯丶桩丶沟和还在干活的机械,眼神越来越沉。


    她身后跟着的两名年轻法师学徒就没这么稳了。


    一个人在抄录,手一直没停。


    另一个则悄悄捏着感应水晶,像生怕自己看漏了什么。


    老李看见那水晶亮起的蓝光,什么都没说,只让人把白线前两步的位置又清了一遍,空出来,省得待会儿人多脚乱。


    教会先盯着人看。


    公会先盯着那些设备看。


    第三拨人一到,看的却是地上的线和路。


    ——


    凛冬城边境署和军务署这拨人下马时,先落地的不是文官,是一名骑士。


    他个子不算最高,可一落地,整片气势就变了。深红披风一掀,底下那身甲不是重甲,却贴得极紧,护肩和胸甲边缘都磨得发亮,像是常年不离身。最惹眼的是他走路时的感觉,不快,却有种说不出的稳,好像脚下这层冻土比别人踩着更实。


    巴罗恩迎上去行礼,低声说了几句。


    对方只点了点头,随即把视线投向前头那条新路丶两侧沟桩和更远的门区。


    陪在他旁边的边境文官比巴罗恩年轻些,面相斯文,披着黑色皮领斗篷,落地以后先抖了抖袖子上的雪。


    「谁是这里管事的?」


    秦锋上前一步。


    那文官还没开口,旁边那名骑士已经先往前走了一步。


    白线外新挖的排水沟不算深,可雪后泥边滑,普通人过去总会先停一步,看准了再跨。


    他却像没看见似的,靴底一蹬,整个人一下就越了过去。


    不是跳得高。


    是太快了。


    前一瞬还站在沟外,后一瞬人就已经落到对面。靴底踩下去的时候,冻实的路边硬土竟被压出一圈细裂,披风下摆还没完全落稳,右手已经顺势按在了一根木桩上。


    咔的一声轻响。


    那根削得极硬的木桩被他徒手按得往下沉了一寸。


    白线内侧,两个执勤兵的枪口几乎同时抬起半分。


    高处观测位上,一名测绘兵下意识看了眼手里的测距仪,低声报了一句:


    「起步和落点都不对。」


    另一个队员已经把刚才那一下记进平板。


    秦锋站着没动,眼神却已经沉了。


    那骑士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面,又抬头看向秦锋,脸上没有挑衅,也没有笑。


    「这沟丶这线丶这几根桩。」他说,「拦得住寻常人,拦不住真要过去的人。」


    这句译过去以后,场面一下就紧了。


    年轻的教会护卫先把手按到了剑上。


    法师公会那位观测官反倒把目光从设备上收回来,第一次认真看了那骑士一眼。


    秦锋还没开口,旁边的工程组长已经先低声骂了一句脏话,心疼那根新桩。


    倒是巴罗恩最先变了脸色。


    「雷蒙!」他压低声音,「这里不是演武场。」


    那名叫雷蒙的骑士这才收回手,后退半步,又一步跨回沟外。


    这一回他没再故意踩实路边,只站回原位,把披风理平。


    华夏这边的人直到这时,才算真正把目光落到他身上。


    昨天是魔法。


    今天是斗气。


    前者看得见痕迹。


    后者看不见,却直接落在了肉身和甲胄上。


    王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后头。他看着那名骑士刚才踩裂的地面,低声问旁边记录员:


    「拍到了?」


    「拍到了。」


    「速度?」


    「普通人三倍往上。落地冲击比看着重,甲胄受力没散。」


    王猛嗯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但谁都知道,这一下不只是试探白线,也是第一次把这个世界的高阶个体战力摆到了华夏眼前。


    ——


    会客棚里重新坐下时,棚内比前几次都满。


    教会坐左侧。


    法师公会坐右侧。


    凛冬城文官和武官坐正中偏前。


    巴罗恩反倒退到了后半位,不再像昨天那样先开口了。


    三方要问的果然全不一样。


    教会牧师先问这里有没有立坛丶祷告丶传教和诱信。


    法师公会观测官一句废话都没有,只要洛维恩把昨天的记录卷轴当场递上,又点名要再看一次那几种「无魔而动」的器具。


    边境文官则直截了当:


    「路修到古道口,是为方便你们自己,还是打算把北边来往都接进这条线里?」


    秦锋没跟谁绕弯,只把能谈的边界丶道路丶安全协作和交易条件重说了一遍。


    这套话昨天巴罗恩已经听过一遍。


    可今天换了三拨人坐在这里,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教会护卫听到「核心区不开放」时,脸色明显沉了一层。


    法师公会观测官却像根本不在意这句,她更在意的是「设备一直在运转」。


    那名边境文官则对道路和路口控制最敏感,手里的笔几乎没停。


    真正把场面顶回去的,却不是秦锋。


    是本地人。


    先开口的是老汉斯。


    他本来只是被叫来送一批刚做好的卡箍,结果一进棚,听见那文官在问「若暂停外头工事,会不会更方便核查」,脸色一下就变了。


    「暂停?」老汉斯脱口而出,「这路才刚压到古道口那边,雪再大一点就又得陷。现在停了,前头这些活算谁的?」


    棚里一静。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插了谁的话。


    可话已经出去了。


    德叔站在门口,本来只是在看热闹,这时也忍不住接了一句:


    「还有巡线的人手丶运料的车丶找活的工。昨天刚把外头那段路压出来,今天就停,底下的人怎么想?」


    霍尔老太更乾脆。


    她拄着杖,站在门边冷着脸道:


    「你们要查就查。可别一张嘴,就把我们的活路一起查没了。」


    这几句话不算漂亮。


    也没人提前教过。


    可正因为不漂亮,反而更实。


    棚里那几拨外来人都听得出,这不是华夏安排的场面话。


    是灰杉堡这边真的已经有人把东门外那套东西,算进自己日子里去了。


    牧师听完后,先看了霍尔老太一眼,又看了看那边站着的德叔和老汉斯,神情比刚进来时复杂了不少。


    法师公会观测官则低头在卷轴边角补了一笔,像是把「本地依附已成」也一起记了进去。


    边境文官的眉头皱得最紧。


    因为对帝国来说,最难处置的从来不是单纯的异乡人。


    而是异乡人已经和本地利益粘上了。


    ——


    散会以后,三拨人谁也没立刻走。


    教会那边,牧师和两个护卫自己起了分歧。年轻护卫觉得这些不借圣力丶不凭法阵的东西早晚要出事,最好先封;牧师却坚持至少目前没见到明确的邪祟痕迹,也没见人被强迫改信,不能光凭惊疑就给灰杉堡扣帽子。


    法师公会那边更直接。洛维恩还在反覆解释昨天看到的「无魔空白」,两名新来的学徒一个害怕,一个兴奋,吵得脸都红了。倒是那位观测官始终冷静,只反覆确认了一件事:如果洛维恩没有看错,那这不是奇物,而是另一种成体系的办法。


    帝国这边也不是一条心。


    边境文官最在意的是这条路丶这片门区和以后越来越多的货与人怎么记丶怎么管。


    雷蒙那样的骑士则更简单,他只关心一件事:


    若真起冲突,这群异乡人的火器和工事,对上有斗气的骑士和成建制的帝国军,到底会打成什么样。


    巴罗恩站在几拨人中间,忽然觉得自己昨天那点寒意还算来得早。


    因为到了今天,真正的麻烦才算刚刚开始。


    雪还在下。


    东门外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把新修的路丶刚立的桩和白线边站着的人都照得很清楚。


    灰杉堡从前只是北境边上一座不起眼的小堡。


    可从这一晚起,盯着它的人,已经不再只有邻近几个小领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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