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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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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初一。


    谢停云醒来时,觉得肚子比昨日又重了些。


    她躺在床上,轻轻摸了摸那圆滚滚的肚皮。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像在跟她打招呼。


    “早。”她轻轻说。


    沈砚还在睡着。他这些天累坏了,每晚都要起来好几次,给她垫枕头、揉腰、端水。谢停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他靠在床边打盹,心里又酸又暖。


    她没有叫他。


    她只是轻轻侧过身,看着他的睡颜。


    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睡得不太安稳。下巴上的胡茬又长出来了,青青的一片。


    她看着看着,忽然想伸手摸摸他的脸。


    手刚伸出去,他就醒了。


    “怎么了?”他一下子坐起来,“不舒服?”


    谢停云摇摇头。


    “没有。”


    她看着他那紧张的样子,轻轻笑了。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沈砚揉了揉眼睛。


    “怕你半夜有事。”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胡茬扎手。”她说。


    沈砚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那你别摸。”


    谢停云不听。


    她又摸了一下。


    沈砚看着她,任她摸。


    两人就这样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她的手在他脸上摸来摸去。


    很久很久。


    “沈砚。”谢停云忽然开口。


    “嗯?”


    “今天二月初一了。”


    沈砚点头。


    “孩子还有一个月?”


    谢停云想了想。


    “大夫说,三月初。”


    沈砚看着她圆滚滚的肚子。


    “快了。”


    谢停云也看着自己的肚子。


    “快了。”


    她忽然有些紧张。


    生孩子是什么样的?


    疼吗?


    她怕疼。


    但她更怕——


    她抬起头,看着沈砚。


    “沈砚。”


    “嗯?”


    “如果我——”她顿了顿,“如果我出什么事——”


    “不会。”沈砚打断她。


    他的声音很硬,很坚决。


    谢停云愣住了。


    沈砚看着她,眼睛很深。


    “你不会出事。”他说,“我不让你出事。”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害怕。


    他也在怕。


    怕她出事,怕孩子出事,怕——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好。”她说,“我不出事。”


    沈砚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握得很紧。


    二月初二。


    龙抬头。


    谢停云听碧珠说,这一天要剪头发,吃龙须面,讨个好彩头。


    她摸了摸自己长长的头发,忽然想剪。


    不是剪短,是剪一缕。


    给孩子留着的。


    她拿起那把母亲留下的剪刀,轻轻剪下一缕发丝。


    用红绳系好,放入一个小小的锦囊里。


    锦囊上绣着一枝梅花。


    是她自己绣的。


    她将那只锦囊放在枕边。


    等孩子生下来,就给他(她)。


    沈砚看见了,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放在那只锦囊旁边。


    谢停云看着那只锦囊。


    “这是什么?”


    沈砚打开。


    里面是一缕发丝。


    用红绳系着的。


    谢停云认出来了。


    是她那夜剪给他的那缕。


    “你的,”沈砚说,“我收着。”


    他又取出另一只锦囊。


    里面是另一缕发丝。


    更细,更软,有些发黄。


    “我母亲的。”他说。


    谢停云看着那两缕发丝,很久很久。


    然后她将自己的那只锦囊也放过去。


    三只锦囊,并排放在枕边。


    一家三口。


    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等孩子生下来,”她说,“就有四只了。”


    沈砚点头。


    “嗯。”


    二月初三。


    谢停云开始觉得肚子发紧。


    一阵一阵的,不是很疼,就是紧紧的。


    她没在意。


    但沈砚在意。


    他跑去请大夫。


    大夫来了,看了看,笑着说:“这是假性宫缩,正常的。头胎都这样。”


    沈砚松了口气。


    谢停云看着他,轻轻笑了。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沈砚看着她。


    “能不紧张吗?”


    谢停云想了想。


    “也是。”


    她伸出手,让他扶着自己坐下。


    “大夫说,还要一个月呢。”


    沈砚坐在她身边。


    “一个月很快的。”


    谢停云点头。


    “嗯。”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晚雪。


    光秃秃的,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再过几天,就会发芽了。


    春天快来了。


    二月初四。


    谢停云开始给孩子做最后一件衣裳。


    是一双小小的袜子。


    红红的,上面绣着两只小老虎。


    她绣得很慢。


    肚子大了,坐着不舒服,只能绣一会儿,歇一会儿。


    沈砚在旁边陪着。


    她不绣的时候,他就给她揉腰。


    揉着揉着,她的手就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就这样,一个绣,一个揉,很久很久。


    袜子绣好的那天晚上,谢停云把它放在那堆小衣裳的最上面。


    小小的,红红的,两只小老虎瞪着圆眼睛。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沈砚。”


    “嗯?”


    “你说,孩子穿这些衣裳,会是什么样?”


    沈砚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肯定好看。”


    谢停云看着他。


    “为什么?”


    沈砚也看着她。


    “因为是我们的孩子。”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二月初五。


    谢停云收到一封信。


    信是赵无咎寄来的。


    信封上依旧贴着一朵红色剪纸梅花。


    她拆开信。


    里面是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人,站在一棵花树下。


    那人穿着一身青衣,仰着头,看着满树的花。


    树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江南的梅花开了。我想起你们。”


    谢停云看着那幅画,很久很久。


    她把画递给沈砚。


    沈砚看了,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将画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变了。”他说。


    谢停云点头。


    “变了。”


    沈砚看着她。


    “变好了?”


    谢停云想了想。


    “变好了。”


    二月初六。


    谢停云开始数日子。


    离预产期还有二十二天。


    她在墙上贴了一张纸,每天画一个圈。


    画满二十二个圈,孩子就来了。


    沈砚每天陪她画。


    早上起来,先画一个圈,再吃早饭。


    画着画着,他忽然问:


    “谢停云。”


    “嗯?”


    “你怕不怕?”


    谢停云的手顿了顿。


    她想了想。


    “怕。”她说。


    沈砚看着她。


    “怕什么?”


    谢停云望着窗外。


    “怕疼。”


    沈砚没有说话。


    谢停云又想了想。


    “怕孩子不健康。”


    沈砚还是没有说话。


    谢停云转过头,看着他。


    “还怕——”


    她顿了顿。


    “怕我死了,孩子没有娘。”


    沈砚的脸色变了。


    他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不许胡说。”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来。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


    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快。


    她忽然轻轻笑了。


    “沈砚。”


    “嗯?”


    “你心跳好快。”


    沈砚没有说话。


    但他的心跳更快了。


    谢停云笑出了声。


    “你也在怕。”


    沈砚低头看着她。


    “当然怕。”


    谢停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怕。


    有爱。


    有她。


    她忽然不觉得怕了。


    “沈砚。”她说。


    “嗯?”


    “有你在,我不怕。”


    沈砚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层柔柔的光。


    他忽然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有我在。”他说。


    二月初七。


    谢停云开始觉得腰疼得厉害。


    坐也不是,躺也不是,走也不是。


    沈砚急得团团转。


    热敷,按摩,垫枕头。


    什么都试过了。


    最后还是大夫来了,说:“孩子大了,压迫的。生下来就好了。”


    谢停云听了,苦笑了一下。


    还要等二十天呢。


    沈砚看着她难受,心里比她还难受。


    那天晚上,他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揉着她的腰。


    揉着揉着,她睡着了。


    他就那样抱着她,一夜没动。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手臂已经僵了。


    她看着他的脸,忽然眼眶一热。


    “沈砚。”


    他睁开眼。


    “怎么了?”


    谢停云摇摇头。


    “没什么。”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就是觉得,你真好。”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二月初八。


    谢停云收到一份礼物。


    是叔公让人送来的。


    一只小小的木马。


    木头的,打磨得很光滑,涂着红漆,画着彩色的花纹。


    马背上还刻着两个字——


    “平安”。


    叔公的信上说——


    “这是我年轻时做的,本想给砚哥儿骑。后来他娘给他买了别的,这个就留着了。


    如今给你们的孩儿。


    愿他(她)一生平安。”


    谢停云看着那只小木马,很久很久。


    她把它放在那堆小衣裳旁边。


    木马静静的,等着它的小主人。


    二月初九。


    谢停云开始给孩子写信。


    就像母亲当年给她写那样。


    一封一封,藏在匣子里。


    等孩子长大了看。


    第一封——


    “念儿:


    今天是二月初九。你还有十八天就要出来了。


    娘很期待。


    也很紧张。


    你爹更紧张。


    他每天问你动了没有,吃了没有,舒服没有。


    问得娘都烦了。


    但他不问,娘又不习惯。


    念儿,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有些人,是离不开的。


    娘离不开你爹。


    你爹也离不开娘。


    以后,你也离不开一个人。


    那个人会是谁呢?


    娘不知道。


    但娘希望,那个人像你爹一样好。


    娘


    二月初九”


    她写完,将信折好,放入匣中。


    匣子里,已经有好几封了。


    每一封都是写给孩子的。


    每一封都是她的心。


    二月初十。


    谢停云梦见母亲。


    梦里母亲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穿着一身浅绿的衣裳,簪着一枝白玉簪。


    母亲站在梅树下,朝她招手。


    她走过去。


    母亲看着她圆滚滚的肚子,笑了。


    “快了吧?”


    她点头。


    “快了。”


    母亲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


    “是个女孩。”母亲说。


    她愣住了。


    “您怎么知道?”


    母亲笑了。


    “因为,”她说,“她长得像你。”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那里鼓鼓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母亲说,是个女孩。


    长得像她。


    她抬起头,想再问什么。


    母亲却消失了。


    只有那株梅树还在。


    满树的花,在风里轻轻摇曳。


    她醒了。


    醒来时,枕边微湿。


    她摸了摸肚子,孩子在动。


    她轻轻笑了。


    “宝贝,”她说,“外婆说,你是女孩。”


    “长得像娘。”


    孩子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拍着。


    “好。”她说,“娘等你。”


    二月十一。


    谢停云把这个梦告诉了沈砚。


    沈砚听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母亲说的,应该没错。”


    谢停云看着他。


    “你信?”


    沈砚点头。


    “信。”


    谢停云轻轻笑了。


    “那我们也信。”


    她摸了摸肚子。


    “是个女孩。”


    沈砚也伸出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


    “女孩好。”他说。


    谢停云看着他。


    “为什么?”


    沈砚想了想。


    “因为,”他说,“像你。”


    谢停云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像你不好吗?”


    沈砚也想了想。


    “也好。”他说,“像我也好。”


    谢停云看着他。


    “那就像我们俩。”


    沈砚点头。


    “好。”


    二月十二。


    谢停云开始给女孩想名字。


    之前想的“沈念”,男孩女孩都能用。


    但她还想再取一个。


    乳名。


    她想了很久。


    想了好多。


    梅梅,朵朵,花花,香香。


    都觉得不够好。


    她问沈砚。


    沈砚想了想。


    “叫小云?”


    谢停云摇头。


    “那是我的名字。”


    沈砚又想了想。


    “叫小砚?”


    谢停云笑了。


    “那是你的名字。”


    沈砚也笑了。


    “那叫什么?”


    谢停云望着窗外的晚雪。


    光秃秃的,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再过几天,就会发芽了。


    她忽然有了灵感。


    “叫小晚。”她说。


    沈砚看着她。


    “小晚?”


    谢停云点头。


    “晚雪的晚。”


    沈砚望着那株光秃秃的树。


    “晚雪的晚。”他重复了一遍。


    “好听。”


    谢停云笑了。


    “那就叫小晚。”


    她摸了摸肚子。


    “小晚,听见了吗?你叫小晚。”


    孩子动了一下。


    像是在说,听见了。


    二月十三。


    谢停云开始觉得肚子坠得更厉害了。


    走路都费劲。


    沈砚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走哪跟哪。


    她有时候会笑他。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沈砚看着她。


    “怕你摔。”


    谢停云轻轻笑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


    沈砚想了想。


    “你是我的人。”


    谢停云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你的人。”


    二月十四。


    谢停云收到一份礼物。


    是谢允执让人送来的。


    一只小小的银镯。


    上面刻着梅花,还有两个字——


    “平安”。


    谢允执的信上说——


    “这是母亲留下的。她说,等你有了女儿,就给她戴。”


    谢停云看着那只小银镯,很久很久。


    她把它戴在自己手腕上,和那对羊脂玉镯并排。


    银的,白的,在光里闪闪发亮。


    她轻轻摸了摸。


    “母亲,”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您孙女有镯子了。”


    二月十五。


    谢停云开始觉得不对劲。


    肚子一阵一阵地疼。


    不是那种发紧,是疼。


    真疼。


    她没敢告诉沈砚。


    怕他着急。


    但沈砚看出来了。


    “怎么了?”他问,“疼?”


    谢停云摇头。


    “不疼。”


    沈砚看着她。


    “你骗人。”


    谢停云愣了一下。


    沈砚看着她苍白的脸。


    “你的脸都白了。”


    谢停云没有说话。


    沈砚站起来。


    “我去请大夫。”


    谢停云拉住他。


    “别。”


    沈砚看着她。


    谢停云深吸一口气。


    “再等等。”她说,“万一不是呢?”


    沈砚犹豫了。


    谢停云看着他。


    “你陪我坐着。”


    沈砚坐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他握紧。


    两人就这样坐着,等着。


    疼了一阵,又不疼了。


    谢停云松了口气。


    “不是。”她说。


    沈砚也松了口气。


    但他不敢放松。


    一直握着她的手。


    二月十六。


    谢停云又疼了。


    这次比上次厉害。


    疼得她额头冒汗。


    沈砚不再犹豫了。


    他让人去请大夫。


    大夫来了,看了看,摸了摸,把了脉。


    然后他说:


    “快了。就这几天了。”


    谢停云愣住了。


    沈砚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


    “几天?”沈砚问。


    大夫想了想。


    “三五天吧。”


    大夫走后,谢停云躺在床上,望着帐顶。


    沈砚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他们的心,都在跳。


    很快。


    二月十七。


    谢停云开始准备去产房的东西。


    包袱里装着小衣裳,小被子,小袜子,小帽子,小银锁,小银镯,小木马——


    装了一大包。


    沈砚在旁边看着。


    “带这么多?”


    谢停云点头。


    “都要带。”


    沈砚没有说话。


    他帮她把包袱系好。


    谢停云看着他。


    “沈砚。”


    “嗯?”


    “你在外面等?”


    沈砚点头。


    “外面等。”


    谢停云看着他。


    “等多久都等?”


    沈砚看着她。


    “等多久都等。”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好。”


    二月十八。


    夜里。


    谢停云被疼醒了。


    这次不一样。


    疼得她整个人蜷起来。


    她咬着牙,没出声。


    但沈砚醒了。


    “怎么了?”


    谢停云看着他。


    “可能——”她顿了顿,“要生了。”


    沈砚的脸色变了。


    他跳下床,披上衣裳,冲出去叫人。


    产婆来了。


    大夫来了。


    碧珠来了。


    一屋子人。


    谢停云被扶进产房。


    沈砚站在门口,想进去,被拦住了。


    “男人不能进。”产婆说。


    沈砚看着她。


    “我不管。”


    产婆愣了一下。


    沈砚推开她,走进产房。


    他在谢停云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我陪着你。”


    谢停云看着他。


    满头大汗,脸都白了,手却在抖。


    比她抖得还厉害。


    她忽然笑了。


    “沈砚。”


    “嗯?”


    “你别抖。”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想让它不抖。


    没用。


    谢停云笑出了声。


    “你比我还怕。”


    沈砚看着她。


    “当然怕。”


    谢停云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层深深的害怕。


    她忽然不觉得疼了。


    “沈砚。”她说。


    “嗯?”


    “没事的。”


    沈砚看着她。


    “嗯。”


    谢停云握紧他的手。


    “有你在,没事的。”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疼。


    真疼。


    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刀在剜。


    谢停云咬着牙,没有喊。


    她不想让沈砚更怕。


    沈砚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说: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不知道说了多少遍。


    产婆在旁边指挥。


    “用力——再用力——看到头了——再用力——”


    谢停云用尽全身的力气。


    疼。


    太疼了。


    疼得她想死。


    但她不能死。


    她死了,孩子怎么办?


    沈砚怎么办?


    她咬着牙,继续用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她以为会死在这张床上。


    然后她听见一声啼哭。


    “哇——”


    小小的,细细的,像小猫叫。


    谢停云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产婆手里那个小小的东西。


    红红的,皱皱的,浑身是血。


    那是她的孩子。


    产婆笑了。


    “恭喜夫人,是个千金。”


    谢停云的眼眶湿了。


    她伸出手,想摸摸那个小小的东西。


    手抖得厉害。


    沈砚替她接过来,轻轻放在她怀里。


    好轻。


    好小。


    好软。


    谢停云低下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眼睛还闭着,睫毛长长的,鼻子小小的,嘴巴小小的。


    像谁?


    像她。


    也像他。


    她轻轻笑了。


    “小晚。”她轻轻唤了一声。


    那小小的东西动了动嘴唇,像是在回应她。


    谢停云的眼泪落了下来。


    沈砚在旁边,也红了眼眶。


    他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张小小的脸。


    软得不像话。


    他忽然想哭。


    又想笑。


    最后,他只是轻轻说:


    “小晚,爹在这里。”


    小晚动了动,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又睡着了。


    谢停云看着她,心里满满当当的。


    疼,累,困。


    但更多的是——


    满。


    从来没有过的满。


    她抬起头,看着沈砚。


    沈砚也看着她。


    两人的眼睛都红红的。


    两人都笑了。


    “沈砚。”她说。


    “嗯?”


    “我们有女儿了。”


    沈砚点头。


    “嗯。”


    他顿了顿。


    “谢谢你。”


    谢停云愣住了。


    “谢我什么?”


    沈砚看着她。


    “谢谢你给我生女儿。”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二月十九。


    小晚出生的第二天。


    谢停云躺在床上,侧着身,看着旁边那个小小的襁褓。


    小晚还在睡。


    小脸红扑扑的,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动一下。


    像在做梦。


    谢停云看不够。


    一直看。


    沈砚端着一碗鸡汤进来,看见她那个样子,轻轻笑了。


    “还没看够?”


    谢停云摇头。


    “看不够。”


    沈砚把鸡汤放在床头,也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也看不够。


    两人就这样,一个躺着,一个坐着,看着那个小小的东西。


    很久很久。


    小晚醒了。


    她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


    她看了看谢停云,又看了看沈砚。


    然后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又闭上了。


    谢停云笑了。


    沈砚也笑了。


    “她认得我们。”谢停云说。


    沈砚点头。


    “认得。”


    谢停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张小脸。


    好软。


    她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当年也是这样看她的吧?


    也是这样摸她的脸的吧?


    也是这样——


    她眼眶一热。


    “沈砚。”她轻轻说。


    “嗯?”


    “我想起我娘了。”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


    “她在看着。”他说。


    谢停云点头。


    “嗯。”


    她抬起头,望着窗外。


    天很蓝。


    阳光很好。


    母亲,您看见了吗?


    您的孙女。


    她叫小晚。


    二月二十。


    小晚出生的第三天。


    谢停云开始学着喂奶。


    小家伙力气大得很,嘬得她生疼。


    她咬着牙,忍着。


    沈砚在旁边看着,心疼得不行。


    “疼吗?”


    谢停云点头。


    “疼。”


    沈砚皱着眉。


    “我去找个奶娘。”


    谢停云摇头。


    “不要。”


    沈砚看着她。


    “为什么?”


    谢停云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脑袋。


    “因为,”她说,“我想自己喂。”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柔柔的光。


    他忽然想,这个女人,真了不起。


    二月二十一。


    小晚第一次睁开眼睛看世界。


    她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上方。


    上方什么也没有。


    但她看得津津有味。


    谢停云趴在床边,看着她。


    “小晚,看什么?”


    小晚眨眨眼,继续看。


    谢停云笑了。


    沈砚也凑过来。


    “看什么呢?”


    小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谢停云。


    然后她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


    谢停云愣住了。


    沈砚也愣住了。


    “她笑了?”谢停云问。


    沈砚点头。


    “笑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小晚,”谢停云轻轻说,“再笑一个给娘看?”


    小晚不笑了。


    她打了个哈欠,又睡着了。


    谢停云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二月二十二。


    小晚第一次洗澡。


    谢停云把她放进小小的澡盆里。


    她一开始有点怕,小手动来动去。


    谢停云轻轻托着她,一边洗一边说:


    “不怕不怕,娘在。”


    小晚渐渐放松了。


    她的小脚在水里蹬来蹬去,溅起一片水花。


    溅了谢停云一脸。


    谢停云笑了。


    沈砚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她喜欢水。”他说。


    谢停云点头。


    “像你。”


    沈砚愣了一下。


    “像我怎么?”


    谢停云看着他。


    “你也喜欢水。”


    沈砚想了想。


    “是吗?”


    谢停云点头。


    “你每天都要洗澡。”


    沈砚笑了。


    “那是干净。”


    谢停云也笑了。


    “反正像你。”


    沈砚看着她。


    “那也像你。”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像我们俩。”


    二月二十三。


    小晚第一次离开谢停云的视线。


    谢停云要去净房,让碧珠抱一会儿。


    就一小会儿。


    她出来时,小晚正在碧珠怀里,小嘴瘪着,一副要哭的样子。


    看见她,小晚的眼睛亮了。


    小手朝她伸过来。


    谢停云心里一暖,连忙把她接过来。


    小晚一到她怀里,就不瘪嘴了。


    小脸在她胸口蹭了蹭,闭上眼睛。


    谢停云抱着她,心里满满当当的。


    沈砚在旁边看着,轻轻笑了。


    “她认你了。”


    谢停云点头。


    “嗯。”


    她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我也认她了。”


    二月二十四。


    小晚满五天。


    谢停云开始给她写第二封信。


    第一封是生之前写的。


    第二封,是生之后。


    “念儿(小晚):


    今天你满五天了。


    你长得真快。


    娘都快认不出来了。


    你每天都很乖,吃了睡,睡了吃。


    偶尔醒着,就睁着大眼睛看来看去。


    看娘,看你爹,看窗外。


    娘不知道你在看什么。


    但娘喜欢看你。


    你爹也喜欢。


    他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你。


    看你有没有长大,有没有变样,有没有笑。


    你有时候会对他笑。


    他高兴得像捡了宝一样。


    小晚,你知道吗?


    你爹以前不爱笑。


    自从有了你,他天天都在笑。


    娘也是。


    以前娘总觉得,这辈子能遇见你爹,就够了。


    现在娘觉得,这辈子能遇见你爹和你,更够了。


    小晚,谢谢你来做娘的女儿。


    娘爱你。


    娘


    二月二十四”


    她写完,将信折好,放入匣中。


    匣子里,已经有两封了。


    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


    写到小晚长大。


    写到小晚出嫁。


    写到——


    她写不动的那天。


    二月二十五。


    谢允执来看小晚。


    他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小小的襁褓,眼眶红了。


    “像母亲。”他说。


    谢停云点头。


    “嗯。”


    谢允执走过去,轻轻摸了摸那张小脸。


    小晚睁开眼睛,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谢允执愣住了。


    然后他也笑了。


    “她认得我。”他说。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可能吧。”


    谢允执看着她。


    “母亲若在,会更高兴。”


    谢停云点头。


    “嗯。”


    她抬起头,望着窗外。


    母亲,您看见了吗?


    您的外孙女。


    她叫小晚。


    她笑了。


    二月二十六。


    叔公来看小晚。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来。


    走到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老泪纵横。


    “像芸娘。”他说。


    谢停云愣住了。


    “像谁?”


    叔公擦了擦眼泪。


    “芸娘。”他说,“砚哥儿的娘。”


    谢停云看着小晚。


    那张小脸,像芸娘?


    她不知道。


    但叔公说像,那就像吧。


    沈砚在旁边,也愣住了。


    他看着小晚,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像母亲?


    他不知道。


    他从来不知道母亲长什么样。


    但叔公说像,那就像吧。


    他忽然眼眶一热。


    “叔公。”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叔公看着他。


    “嗯?”


    沈砚走过去,扶住他的手臂。


    “谢谢您。”


    叔公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沈砚看着小晚。


    “谢谢您告诉我,她像娘。”


    叔公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砚的手。


    “芸娘会高兴的。”他说。


    沈砚点头。


    “嗯。”


    叔公看着小晚,又看着沈砚,又看着谢停云。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好。”他说,“真好。”


    二月二十七。


    小晚第一次生病。


    她半夜开始发烧,小脸烧得红红的,哭个不停。


    谢停云急得团团转。


    沈砚连夜去请大夫。


    大夫来了,看了,说是着凉了,开了药。


    谢停云抱着小晚,一夜没睡。


    她一遍一遍给她擦汗,一遍一遍喂水,一遍一遍量体温。


    小晚哭累了,睡着了。


    她抱着她,不敢放下。


    沈砚也在旁边守着。


    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小晚退烧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谢停云,咧开嘴笑了。


    谢停云的眼泪刷地落了下来。


    “小晚,”她哽咽着说,“你吓死娘了。”


    小晚不知道她在哭什么。


    她只是继续笑。


    谢停云抱着她,又哭又笑。


    沈砚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红了。


    他走过去,轻轻揽住她们娘俩。


    “没事了。”他说。


    谢停云点头。


    “嗯。”


    她靠在他肩上,抱着小晚。


    一家三口,抱在一起。


    很久很久。


    二月二十八。


    小晚满十天。


    谢停云给她洗了澡,换上新衣裳。


    大红的,绣着小小的梅花。


    是母亲那件嫁衣剩下的布料做的。


    小晚穿上那件小红袄,像一团小小的火。


    谢停云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母亲,”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您看见了吗?”


    “您孙女穿着您的衣裳。”


    “真好看。”


    小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这个哭哭笑笑的人。


    看着看着,她也笑了。


    二月二十九。


    这个月只有二十九天。


    最后一天。


    谢停云抱着小晚,站在窗前。


    窗外的晚雪,发芽了。


    细细的,嫩嫩的,碧绿碧绿的。


    在风里轻轻摇曳。


    谢停云看着那些新芽,轻轻笑了。


    “小晚,”她说,“你看。”


    “晚雪发芽了。”


    小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不知道看见了什么。


    但她的小手挥了挥。


    像是在说,看见了。


    谢停云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小脸。


    “等它开花的时候,”她说,“你就能走路了。”


    “娘带你去看。”


    小晚眨眨眼。


    谢停云轻轻笑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砚走过来,站在她们身边。


    他看着窗外的晚雪,又看着她们娘俩。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揽住了谢停云的肩。


    谢停云靠在他怀里,抱着小晚。


    一家三口,站在窗前。


    望着那些新生的嫩芽。


    阳光很好。


    风很轻。


    小晚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闭上眼睛,睡着了。


    谢停云低下头,看着她的小脸。


    那张小脸,红扑扑的,睡得正香。


    她轻轻笑了。


    “沈砚。”她轻声说。


    “嗯?”


    “我们一家人。”


    沈砚点头。


    “嗯。”


    他看着她们娘俩,心里满满的。


    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忽然想,这辈子,值了。


    窗外,晚雪的嫩芽在风里轻轻摇曳。


    新生的。


    像小晚一样。


    像他们一家人的新生活一样。


    一切都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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