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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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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道急报,自西南而来。


    土司不服流官节制,杀官据城,驿道断绝。


    滇黔之地流言四起,都说大乾天子新丧,幼主孱弱,无力统御四方,西南该自立一国。


    而在这些明面上的祸事之下,还藏着更深的疮疤。


    国库看似充盈,实则大半开销,都要供养当年归降的各方势力,皇室用度一减再减,早已捉襟见肘。


    连年休养生息,地方官吏日渐懈怠,贪腐之风,又悄悄冒头。


    宗室诸王见新帝年少,各怀心思,有的静观其变,有的暗蓄力量,只待时局一乱,便要伸手。


    萧昭端坐御座,指尖微凉。


    他读了十八年书,学的是仁,守的是静,修的是德。可眼前这天下,偏偏不跟他讲仁,不与他论静,也不给他留半分从容修德的馀地。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老臣们垂着头,都在暗暗打量这位新帝——是会慌,是会乱,是会哭,还是会怒。


    萧昭沉默许久,没有拍案,没有厉色,只轻声开口。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


    「江南之事,不急着剿。北疆之事,不急着打。西南之事,不急着征。」


    文武百官皆是一怔。


    当即有人忍不住出列:「陛下,三患齐发,若再迟缓,恐成心腹大患!」


    萧昭抬眼,目光平静,却深不见底:


    「急着用兵,是太爷爷萧景恒走过的错路;急着立威,是天下百姓受不起的苦。朕即位第一课,不是平乱,是先不乱。」


    他抬手,第一道旨意落下:


    「江南私商私藏兵甲,一律免罪。限一月之内,自行上缴,朝廷不追究,不杀戮,不株连。海贸之权,依旧归商民,朝廷只派员监督,不抢夺,不刁难,不垄断。但有敢劫掠商船丶欺压良善丶勾结盗匪者——斩。」


    轻徭薄赋,不激民变,可底线,划得明明白白。


    第二道旨意:


    「北疆河套之地,越界小过,暂不追究。朝廷开放互市,容许胡民以马匹丶皮毛换取粮食丶布匹。可胡骑若再敢踏入我境一步,杀我一人,朝廷便屠他一部;烧我一寨,便破他一帐。」


    不先启战,不先示弱,以利安抚,以兵震慑。


    第三道旨意:「西南土司杀官据城,首恶必办,胁从不问。朝廷遣使前往,只问一句:是要战乱,还是要安稳?愿降,依旧镇守一方;不愿降,再挥师南下。」


    首恶必惩,胁从安抚,不滥杀,不扩大战火。


    三旨宣罢,满殿文武脸色微变。


    这位新帝,不似萧景恒那般刚烈,不似先皇那般温和,也不似萧承泽那般刚直,却自有一股沉到骨子里的稳重。


    当日散朝,萧昭独自留在乾坤殿。


    殿内只点一盏灯,昏黄的光,照着御案上那块历代相传的旧木牌。字迹早已磨得浅淡,却依旧触目惊心:


    在民不在兵,在德不在险。


    萧昭抬手,轻轻抚过木牌,低声自语:


    「太爷爷悔于战,皇祖父忍于乱,父皇守于安,到了朕这一代……不能只守,要补。」


    他要补的,是百年战乱留下的人心裂痕;


    是士族与寒门之间的隔阂;


    是胡汉之间的猜忌;


    是官与民之间的疏离;


    是江山表面安稳之下,处处可见的空洞。


    深夜,内侍轻步入内,低声禀报:


    「陛下,宗室诸王派人送来贺表,言语间,都在试探朝廷是否会削减宗室封地。」


    萧昭淡淡一笑,笑意微凉:


    「告诉他们,封地不减,租税不减,礼遇不减。


    但——


    不许养兵,不许干政,不许欺压百姓。


    犯一条,王爵贬为庶人,封地收归朝廷,分给流民耕种。」


    语气温和,却半点不容置喙。


    内侍又道:「江南陈家派人送来重金,想求朝廷放开南洋禁运……」


    「钱,原路退回。」


    萧昭垂眸,「告诉陈家,朕不靠他们的钱,他们也别想借朝廷的权。公平做生意,安稳过日子,比什麽都强。」


    永宁六十一年,春。


    洛河解冻,田亩初耕。


    新帝萧昭一身布衣,走出洛阳宫。


    不巡狩,不阅兵,不临边,不入城,只往田间去。


    见老农便问收成,见流民便问安置,见饥寒之人,当即命人开仓施粥。


    有人劝:「陛下,您是天子,当居九重,不宜亲赴泥泞。」


    萧昭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株刚发芽的稻苗,轻声道:「天子不踩泥土,怎知泥土下藏着多少饥寒?


    不看百姓的脸,怎知天下是安是危?


    朕这个天子,不是坐在宫殿里的,是坐在百姓心上的。」


    那一刻,随行老臣忽然明白——


    大乾第四代君主,不是软弱,不是怯懦,更不是无能。


    他只是把所有锋芒,都藏进了人间烟火里。


    天下,不在疆土多广,不在兵甲多利,不在威名多盛。


    而在于:炊烟不断,田亩不荒,人心不散。


    萧昭站起身,望着远方连绵的村落与田垄。


    风轻轻吹过洛水,带走一代又一代帝王的悔恨与执念,


    只留下一句最简单,也最重的话:


    百姓安,则天下安。


    百姓稳,则江山稳。


    永宁六十一年,春。


    新帝萧昭即位未满三月,天下看似平静,底下早已暗流涌动。


    江南士族虽不敢公开反叛,却暗中联手抬高粮价,卡断漕运,想看少年天子束手无策;


    北疆拓跋氏新主年轻气盛,日日在边境射猎示威,只待一个藉口便要挥军南下;


    西南土司杀官自立,阻断驿道,滇黔一带流民遍野,盗匪趁夜出没;


    宗室诸王在洛阳城外圈地占田,私养死士,盯着朝中权位,只待朝廷出错便要发难;


    地方官吏贪腐渐起,上瞒下欺,赈灾粮层层克扣,真正到百姓手里的十不存一。


    萧昭坐在乾坤殿,御案上堆着如山奏章,没有一句是好消息。


    他没有像萧景恒那样暴怒兴兵,没有像萧帅那样一味退让,也没有像萧承泽那样雷霆出手。


    他这一生治国,其实只认准一个字——慢。


    慢一点,不被一时怒火烧昏头脑;稳一点,不让风雨飘摇的江山骤然崩盘;忍一点,不给亡国灭朝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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