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地之内，寒气凝霜。


    太阴灵泉的水面不再平静，银黑色的泉水如同沸腾般翻滚，一圈圈波纹以苏夭夭为中心，向着四周荡漾开来。


    那虚幻的冷月倒影，此刻已然下沉，几乎贴近了水面，洒下如练般的清辉，将这片阴暗的血肉丛林映照得犹如广寒仙境。


    银黑色的太阴灵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泉水化作一丝丝极寒的水行精气，源源不断地被抽入中央那个银白色的光茧之中。


    「咔咔咔……」


    光茧表面，冰霜凝结又碎裂。


    季夜盘膝坐在泉边，周身一尺之内，暗金色的战气自发流转，将那足以冻结灵台修士神魂的极寒之气隔绝在外。


    他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那枚包裹着苏夭夭的银白色光茧。


    他能感知到，苏夭夭体内的灵气正在经历一场惨烈的洗伐。


    灵台境的修行，本就是夯实根基的过程。


    常人按部就班，需以年月计。


    但苏夭夭不同。


    九窍玲珑心如同一个毫无杂质的完美容器，天生亲和大道，只要有足够的底蕴支撑，境界的壁垒对她而言，就如同一层薄纸。


    更何况，她此刻浸泡的，是这世间至阴至纯的太阴灵泉。


    两者相遇，根本不需要繁复的炼化。


    光茧内，苏夭夭的呼吸变得急促且沉重。


    她紧闭着双眼，纤长的睫毛上挂满了细碎的冰晶。


    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此刻毫无血色，透着一股近乎透明的青白。


    痛。


    极致的寒意犹如千万根冰针，在她的经脉中疯狂穿梭。


    每一次灵台的拔高，都伴随着骨骼与血肉被强行拓宽丶重塑的撕裂感。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咬出了血，但血液在流出唇角的瞬间便被冻成了红色的冰珠。


    「灵台五层。」


    季夜看着光茧周围激荡的水汽，在心中默念。


    太阴之气依然在疯狂倒灌。


    「六层。」


    这等破境速度，若是放在外界，足以让那些苦修百年的老怪物羞愤欲死。


    但这便是九窍玲珑心的恐怖之处。


    光茧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苏夭夭的身体在寒气中不受控制地痉挛。


    太阴灵泉的底蕴太过庞大。


    即便她天生近道，但她现在底蕴孱弱，承受力终究是有极限的。


    那股极寒之气在拔高她境界的同时，也开始反噬她的心脉。


    若任由这股力量继续无休止地灌注，她的经脉会像被冻脆的琉璃一样，彻底崩碎。


    「贪多嚼不烂。」


    季夜伸出右手。


    食中二指并拢，点在光茧的边缘。


    丹田内，十二叶莲台之上黑白两色的【生死轮转之叶】无声运转。


    一缕极淡的丶黑白交织的生死之气，顺着指尖渡入光茧，直刺苏夭夭的心口。


    这股气息没有去阻挡太阴之气的吸收，而是如同一层温润的薄膜，死死地护住了那颗正在疯狂跳动的九窍玲珑心。


    生机锁命，死气镇痛。


    得到了这股力量的护持，苏夭夭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些许。


    她借着这口喘息的机会，将体内那股即将失控的寒气强行压入丹田。


    「轰！」


    一声低沉的水浪翻涌声，在她的气海中回荡。


    第七层琉璃无垢台，在太阴之气的浇筑下，彻底凝实！


    七层灵台，晶莹剔透，不染纤尘。


    「收。」


    季夜指尖微顿，一股暗金色的战气横切而出。


    犹如一把利刃，生生斩断了泉水与光茧之间的连接。


    剩下的那浅浅一层太阴灵泉，瞬间失去了牵引，重新跌落回乾涸的坑底。


    「咔嚓。」


    一声细微的碎裂声，在寂静的盆地中响起。


    那枚厚重的银白色光茧，表面出现了一道道如蛛网般的裂纹。


    「嗡————！！！」


    下一瞬，光茧轰然炸碎！


    漫天银色的光屑如同一场逆飞的大雪，冲天而起。


    在这漫天光屑之中，苏夭夭那娇小的身影缓缓浮现。


    她双眸紧闭，墨发飞扬，眉心处的那朵七彩琉璃水莲印记，此刻已然盛开到了极致，散发出阵阵法则波动。


    苏夭夭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原本乌黑灵动的大眼睛里，此刻竟浮现出一抹深邃的幽蓝色。


    眸光流转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


    她站起身，周围的寒气仿佛找到了主人，乖顺地萦绕在她那身淡青色的劲装周遭。


    她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股如渊似海丶与以往截然不同的磅礴灵力。


    「夜哥哥。」


    她抬起头，眼底的清冷在看到季夜的瞬间消融，又变回了那个熟悉的小丫头。


    「我好像……变得很厉害了。」


    「灵台七层。」季夜收回手，语气平淡。


    「根基勉强算是打牢了。」


    「才七层呀。」苏夭夭看着坑底还剩下的小半洼太阴灵泉，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我觉得我还能再吸收一点……」


    「再吸，你的经脉无法承受。」


    季夜站起身，目光扫过她那还有些发白的脸颊。


    「修行不是饮水，水满则溢，器毁人亡。」


    「七层，足够在接下来的路里保命了。」


    季夜随后拿出一个法器葫芦，将剩下为数不多的太阴灵泉尽数收入其中。


    苏夭夭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眉心那朵七彩水莲印记光芒一敛，彻底隐没在皮肤之下。


    周身的寒气也被她尽数收归丹田，气质上也多了一分清冷与出尘。


    「走吧。」


    季夜收完剩余的太阴灵泉后，没有再多做停留。


    他敏锐地察觉到，随着太阴灵泉的乾涸，这片盆地周围的环境正在发生改变。


    那股原本被太阴灵泉死死压制的酸腐与恶臭，正在重新夺回领地。


    「咔嚓……咔嚓……」


    周围那些被冻结的猩红菌毯，表面开始出现裂纹。


    冰霜消融。


    那些覆盖在血肉古木上的肉膜树叶，再次开始分泌出半透明的黏液。


    孢子雾气重新弥漫开来。


    没有了太阴之气的镇压，这片血肉丛林就像是从冬眠中苏醒的恶兽，发出了饥饿的喘息。


    「沙沙沙——」


    丛林深处，传来了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


    那些游荡在丛林里的寄生尸仙，以及各种被同化的畸变怪物，正在向着灵气枯竭的盆地聚拢。


    「好臭。」苏夭夭皱了皱鼻子，反手握住了背后的水蓝短剑。


    「死人的地方，自然好闻不到哪去。」


    季夜大步向前。


    「穿过这片林子。」


    「去前面看看。」


    两人并肩，向着那片被重重迷雾笼罩的未知区域走去。


    ……


    半日后。


    血肉丛林渐渐稀疏，脚下的猩红菌毯也失去了那种令人作呕的搏动感，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大地。


    那股始终弥漫的酸腐气味被一种古老丶苍凉的檀香气所取代。


    空气中飘浮的孢子不再是微弱的蓝光，而是变成了一种充满攻击性的猩红。


    只要沾染在衣物上，便会发出轻微的腐蚀声。


    季夜周身覆盖着一层极淡的暗金战气，将那些孢子尽数焚毁。


    苏夭夭则在身体表面凝出了一层薄薄的玄冰水铠，孢子落上便化作冰屑弹开。


    前方，隐隐传来了阵阵轰鸣声和术法碰撞的光芒。


    有人在交手。


    季夜与苏夭夭随即停下脚步。


    在他们前方，出现了一片悬崖。


    悬崖之下，不是深谷，而是一片灰蒙蒙的虚空乱流。


    在这片虚空乱流的上方。


    无数残破的仙山丶宫殿丶白玉广场，正以一种完全违背重力法则的姿态，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之中。


    巨大的青铜锁链，如同一条条死去的黑龙，将这些浮空岛屿相互连接。


    瀑布从倒悬的山峰上流下，却没有落入深渊，而是向着天空逆流而去。


    这里，就是葬仙地的中段。


    古宗门遗址区。


    「哇……」


    苏夭夭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宛如神迹般的倒悬世界，惊叹出声。


    季夜的目光，则锁定在了断崖边缘。


    先前的哪数十名修士正聚集在断崖处。


    他们分属不同的阵营，有的手持法宝，有的操控阵盘，正在与从血肉丛林中涌出的怪物群进行着惨烈的厮杀。


    阵宗的中年修士丶蛮族的壮汉丶月华宗的女修……


    之前在混沌之墙外见过的那些人，此刻都在这里。


    他们被逼到了断崖边，正背水一战。


    而在他们后方，是通往浮空仙岛的唯一路径。


    季夜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落在了那倒悬的仙岛群上。


    上古宗门的遗址，真正的机缘之地。


    「夭夭，跟紧我。」


    季夜单手向后一伸，战气再次凝聚成一把金色战矛。


    他没有掩饰身形，就这么提着战矛，从血肉丛林的阴影中，大步走进了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