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骆辞说早上睡过头了，就索性上午不来上课了。


    他是第二天课间跟我们说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听完，心里咯噔一下——还能睡过头就不来了？不怕老师责问吗？


    我忍了忍，没忍住，问：“班主任没说你？”


    他打了个哈欠：“没说。”


    就两个字，然后趴下去，继续睡了。


    我转回来，盯着黑板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转来转去就一个念头：还可以这样。


    班主任确实没深究。也就那样过去了。


    可我心里那点“咯噔”，留了好几天。


    二


    那天课间，我和同桌一起去卫生间。


    楼道里人来人往，有抱着作业跑的老师，有追着打闹的男生，有三三两两靠着栏杆聊天的女生。我和同桌并排走着，没说话——我俩话本来就不多，多数时候各想各的。


    走到拐角，迎面过来一个人。


    骆辞。


    他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不清装的什么。走路还是那副样子，慢慢悠悠的，像全世界都跟他没关系。


    我看见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高兴。那种高兴没有理由，就是看见一个人，想笑。


    “骆辞！”我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看我一眼，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我脸红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红了。热热的。


    擦肩而过的时候，我瞥见同桌的表情——


    她正看着骆辞，骆辞也正好看她。两个人目光对上，就那么一下，我看见了。


    同桌的眼神是冷的，像刀。骆辞的眼神是淡的，像什么都没看见。两道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然后两人又突然笑出声。我也忍不住笑了。


    三


    上课的时候，后面总是传来吱吱嘎嘎的响动。


    骆辞的同桌，那个从不看人的男生，喜欢把桌子往前扑。不是偶尔，是经常。趴着写作业的时候往前扑，发呆的时候往前扑，好像桌子前面那点空间，能把他藏起来似的。


    可他往前一扑，就挤到我同桌了。


    她本来就瘦，座位又窄，被挤得只能侧着身子写字。一开始她没吭声，往后挪挪，忍了。可忍了几次，那人还是照扑不误。


    那天数学课，她正算一道大题，算到关键处，后面桌子往前一顶，她手一滑，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杠。


    她猛地转过头去。


    “你能不能别老是往前扑？”


    声音不大，但很硬。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人抬起头来看。


    后面那个人愣了一下，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睛照例不看人，盯着桌面，盯着笔，盯着手，就是不看她。


    她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转回去了。


    后面那桌子，一整节课没再往前扑。


    四


    新生体测，八百米。


    起跑线上站了一排女生，我旁边是我同桌。她没看我，盯着前面的跑道，嘴唇抿着，像在跟自己较劲。


    哨声响了。


    一开始我还能跟住她。她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我跟在后面，踩着同样的节奏，呼吸一深一浅。


    半圈，一圈，一圈半。


    我开始喘了。肺里的空气像被挤干的海绵，吸进去的不够用。腿也有点软，但还能跑。


    她还在前面，一步，一步，和我拉开两三米的距离。


    最后一圈，我看见她忽然加速了。步子迈得更大，摆臂更有力，像一只被松开绳子的马，往前冲出去。


    我跟不上。


    只能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我是第二个。


    冲过终点那一刻，我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喘着喘着，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是血腥味，从支气管深处泛上来，呛得我咳了两声。


    同桌走过来，拍拍我的肩。


    “还行吗？”


    我点点头，我们在足球场上躺了一会儿，等着咽喉里的血腥味慢慢淡去，只剩下一股铁锈似的余味，在喉咙里晃。


    五


    回宿舍的时候，总能听见室友聊天。


    她们聊什么，我大多不插嘴。有时候听一耳朵，有时候塞上耳机写作业。但有一个话题，反复出现——晚自习上那个高高瘦瘦的男生。


    “他今天穿那件卫衣好好看。”


    “他数学好像也很好。”


    “他是不是跟那个谁说话了？”


    我听得多了，也忍不住好奇起来。那个男生到底长什么样？高高瘦瘦的，班里好几个，到底是哪一个？


    后来课间的时候，我开始刻意观察。


    坐在座位上，假装看书，眼角余光扫着教室的角角落落。看谁高，谁瘦，谁值得她们天天念叨。


    有一天，我看见了。


    他正跟一个女生说话。那女生皮肤白白的，扎着马尾，笑起来很乖。两个人站在窗边，离得很近，近得有点不正常。女生低着头，不知说了什么，男生凑过去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寸。


    那气氛，隔着教室对角那么远，我都感觉到了。


    暧昧。这两个字从我脑子里蹦出来。


    我盯着他们，头忍不住微微往后排转——骆辞的位置。我想跟他分享这个发现，这个瓜，这个“你快看那边”的瞬间。


    可他正趴着睡觉。


    后脑勺对着我，一动不动。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


    六


    第一次月考结束那天，教室里气氛凝重。


    平时闹哄哄的晚自习，安静得像没人。每个人都盯着自己的卷子，有人皱着眉，有人咬着笔，有人翻来覆去地看那几道错题，恨不得把卷子看出洞来。


    我也在看我的。


    卷子摊开，全年级第79。不高不低，不好不坏。前面有78个人，后面有一大群。可我没什么感觉。不难受，也不高兴，就是……没什么感觉。


    抬起头，看看四周。那些凝重的脸，那些沉默的背，那些被卷子压着的呼吸。忽然想起骆辞说过的话——“睡过头了，就索性不来了。”


    七


    然后国庆放假了。


    从县城回家那天，爸爸来接我和深晚贞。


    他刚好在我们学校附近接了个活，搬砖的。我们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已经在那儿等着了。靠在三轮车旁边，手里夹着根烟，看见我们出来，把烟掐了，冲我们招手。


    我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他的样子。


    身上沾满了水泥灰，灰扑扑的，头发上、脸上、衣服上，到处都是。皮肤黑黑的，比记忆里更黑，像被太阳晒了一整个夏天，没歇过一天。整个人瘦瘦的，衣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肩膀那儿支棱着骨头。


    他笑了笑，露出有点黄的牙齿：“走吧，车停那边。”


    我和深晚贞并排走在他后面。校服还算干净，蓝白相间的，在傍晚的光里显得很新。


    我看着前面那个背影，瘦的，灰的，被生活压得微微佝偻的。手里的塑料袋晃来晃去，里面装着两个橘子，应该是给我们带的。


    心里忽然涌上一阵什么。


    说不清是酸还是涩，反正堵在那儿，咽不下去。


    我想起刚才在校门口，看见别的家长开着轿车来接，穿着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那些同学从校门里出来，笑着跑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我也想起那79名。想起自己没什么感觉的那个晚上。


    可这一刻，看着前面那个背影，我忽然觉得，那79名，应该有点感觉的。


    应该的。


    走到三轮车旁边，爸爸把后座上的灰拍了拍：“将就坐，回去洗洗就好了。”


    我爬上去，深晚贞坐在我旁边。三轮车突突突地发动了，风从两边灌进来，吹得头发乱飞。


    我回头看了一眼。校门越来越远，县城越来越远。


    前面是回家的路。路两边是稻田，黄的，快要收了。爸爸的背影在前面，被风吹得衣服鼓起来。


    我忽然想开口说点什么。可说什么呢？


    最后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着，看路往后退，看天一点一点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