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夜夜笙歌


    足足修整了一个月，把朝堂内外、首辅府上下的所有事情都交接得清清楚楚后，一家三口的出游终于提上了日程。


    天刚蒙亮，城外十里长亭，两辆低调的青油马车已经等在路边，只带了赤九、甜杏和几名得力的暗卫。苏遇牵着马，慢慢跟在车窗旁。


    裴清麦趴在窗边，眼睛微微红肿，显然昨晚躲在被窝里哭过。泪意还没散，小丫头眼底对外面花花世界按捺不住的兴奋，却怎么都藏不住。


    “哥哥。”小麦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抱住苏遇的脖子，“你一个人在京城要好好吃饭，别总熬夜看公文。等到了江南，我给你买最好看的折扇和泥人寄回来。”


    苏遇心里一软，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你也要好好吃饭，别睡太晚。”


    裴云舟和苏星橙也从车里探出头，又细细叮嘱了几句。


    时辰不早了。赤九扬起马鞭，在空中挽了个利落的鞭花。


    “驾——”


    马车缓缓起步，朝着与京城繁华相反的方向渐渐加速。


    苏遇站在原地，看着马车在晨雾里越走越远，直到只剩一个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她该出去见见这广阔天地。


    他收回视线，望着空荡的官道，低声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点只有自己懂的落寞：“小没良心的，走了也好。”


    ……


    有些道理想得再明白，身体和习惯却骗不了人。


    送走他们的前三天，苏遇还能靠堆积如山的军务分散心神，可当日子渐渐归于平静，那种抽丝剥茧般的空虚感，还是慢慢涌了上来。


    这天傍晚，他散值回府。


    马车停在府门口，他撩开帘子下车，脚步习惯性地往大门迈。


    以往这个时候，他一跨过门槛，院子里保准会准时响起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然后，小丫头就会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腰，叽叽喳喳地问有没有带零嘴，或者抱怨哪篇课文太难背。


    可现在，院子安静得过分。


    只有管家常安提着灯笼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侯爷，您回来了。”


    苏遇脚步微顿。


    他看了一眼空荡的游廊，又看向桂花树下的秋千，心底突然传来明显的失落感。


    “嗯。”苏遇闷闷地应了一声，径直往花厅走。


    花厅灯火通明，桌上摆着他爱吃的菜：糖醋里脊、爆炒腰花，还有一盅炖得软烂的乳鸽汤。


    主位上孤零零地摆了一副碗筷。


    苏遇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糖醋里脊塞进嘴里。


    平时觉得酸甜酥脆、极其下饭的菜，今天嚼在嘴里，却莫名觉得味同嚼蜡。


    也没人再在他处理公文到深夜时，趴在书案边打瞌睡陪着他了。


    他放下筷子，盯着对面那把空着的椅子，轻轻叹了口气。


    习惯这种东西太可怕了。它在不知不觉间填满生活的每个角落，一旦被抽走，连呼吸都觉得空落落的。


    他忽然有些不想回府了。


    苏遇把面前几乎没动的米饭推开，起身。


    “撤了吧，没胃口。”他对着门外吩咐了一句，转身便一头扎进了书房的夜色里。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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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京城里的承安侯还在长吁短叹、食不知味时，千里之外的裴云舟，日子却过得格外惬意。


    彻底卸下大梁首辅的担子后，他才知道什么叫睡到自然醒。


    这一趟南下，他们一路走得随心所欲。


    家里的规矩全由苏星橙定：绝不起早赶路，每天不睡到日上三竿，马车绝不出发；若是途径某个地方，碰上了绝美的名山大川，或者只是一家口味极绝的百年老肆，一家三口就能临时改变主意，包下客栈的上房，在当地痛痛快快地住上十天半个月。


    就这样走走停停，终于踏上了江南。


    江南，苏星橙早就心心念念想要来的地方。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这个旧梦，终于在今天圆了。


    跟京城的四方周正、西北的黄沙漫天都不同，江南的水土，从骨子里就透着一股温软。


    裴云舟直接在临安城的河畔，包下了一座带着小码头的三进水乡别院。推开雕花木窗，底下就是碧绿的河水和悠悠晃过的乌篷船。


    青石板的老街，白墙黑瓦的弄堂，还有那连绵不绝、仿佛永远也下不完的杏花微雨。


    苏星橙爱极了这里。她换上了江南女子常穿的轻软丝绸襦裙，撑着一把油纸伞，每天带着小麦穿梭在古镇的大街小巷。


    去茶楼听软糯的评弹，去桥头买刚出锅的定胜糕，或者干脆租一条小船，一家三口在水面上慢悠悠地晃荡一整天。


    他们在这里，一住就是三个月。


    其实裴云舟对这水乡的风景并没有多大执念。他这辈子最大的执念，全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初夏的午后，游船轻晃。苏星橙靠在窗边，微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她正剥着刚上市的莲蓬，剥出一颗最嫩的莲子塞进裴云舟嘴里，自己笑得眉眼弯弯。


    裴云舟含着那点清甜，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她开心，他就安心，他的世界其实一直都很简单。


    这趟南下的出游，变化最大、收获最多的，莫过于裴清麦。


    小麦从小就不是那种会被拘泥于深宅大院里的传统女子。


    被父母如珠如宝地疼着，被哥哥毫无底线地宠着，她身上有一种耀眼的自信和开朗。


    如今走过这么多地方，这份自信里又添了几分同龄人少有的见识。


    “爹，娘！”小麦从街角的书肆一路跑回来，裙摆飞扬。


    “快看我买到了什么好东西！”小丫头献宝似的把一本封皮花哨的话本子递过来，“江南这边的书铺可真敢写，这本讲的竟然是承安侯的故事，哥哥就是里头的原型！”


    苏星橙好奇地接过翻了翻，顿时乐不可支。


    这写书的倒也有几分门道，前半本写得挺写实，讲他还是个奶娃娃的时候，就被当时的四皇子托孤给当时还在准备科举的未来首辅大人，许诺成年后定会让他承袭生父的荣耀，后来成年果然封了侯。


    可这后半本画风一转，直接变成了老百姓最爱看的那一套——年轻的侯爷加冠之后，红颜知己无数，一口气娶了八房如花似玉的娇妻美妾，夜夜笙歌，三年抱了八个，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美满幸福。


    苏星橙笑得直揉肚子：“你哥要是收到这话本，估计得连夜骑马杀到江南来打你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