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矶山，地底三万丈。


    这里没有光，只有粘稠得化不开的暗紫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陈年老尸在福尔马林里泡烂了，又被烈日晒干后的焦臭味。


    楚青光着脚，踩在已经晶质化的地脉脊柱上。脚底板传来的触感硬邦邦的，像踩在一堆打磨得极锋利的刀尖上。那种冷意顺着脚心直钻天灵盖，让他脊椎末端的皮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垂下头，视线扫过四周。


    虚空里，层层叠叠挤满了无数破碎的幻影。那是一张张模糊的脸，有的穿着锈迹斑斑的甲胄，有的只剩下一团跳动的鬼火。那是死掉的纪元里，那些曾经傲视群雄、最后却成了灰烬的“种子”们。


    他们密密麻麻地挤在那几十万种修行途径里，像是一堆被塞进玻璃瓶的沙丁鱼，正无声地张大嘴巴，发出无声的哀嚎。


    “路，是尸体堆出来的。”


    楚青低语，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干的摩擦。他抬起右手，指尖划过虚空中一团散发着淡青色光芒的路径。


    那光，甜得发腻，却透着股子烂透了的土腥气。


    那是某个纪元的血肉法。在系统的视界里，这些不可一世的秘传，不过是文明腐烂后留下的肥力。


    楚青五指猛地收拢，竟是想要强行同时抓取其中十种颜色各异的途径。


    “嗡——！”


    识海深处，原本平稳的紫色漩涡突然像被捅了一刀的疯牛，剧烈地撞击起他的颅骨。


    疼。


    一种像是有人拿着生锈的铁锉，正顺着每一个毛孔，往他骨缝里使劲磨的剧痛。


    楚青的身躯猛地向后仰出一个诡异的弧度。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几条紫色的蚯蚓在皮肤下疯狂扭曲、弹动。他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指甲深深抠进手心的皮肉里，紫色的真血顺着指缝一滴滴砸在晶质地面上，发出“哒、哒”的闷响。


    【警告：逻辑死锁！】


    【检测到三十六万种意志冲突……】


    【系统：重启简化逻辑，重组底层架构……】


    楚青猛地睁开眼。


    他的瞳孔缩成了一个极细的黑点，眼底原本的琉璃金芒被一层暗红色的血丝强行覆盖。


    “简……化！”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身体重心下沉。


    【映照境·圆满。】


    一股实质般的金光以他为中心，像是一面横扫万里的巨大磨盘，轰然撞向四周。


    在那暗紫色的地脉缝隙里，躲着几个半透明的影子。那是之前被石矶山吞进去的异界天骄，此时正缩在一些强力的途径碎片后，眼神阴鸷地窥视着楚青。


    “那是始祖本源……”


    “抢了他，我们就能重塑纪元！”


    那几个影子刚要动。


    楚青的身形在原地消失了。


    没有任何起步，没有任何征兆，就像是在这片空间里被强行抹去，又在百分之一秒后，直接出现在那几道影子的头顶。


    楚青抬起脚，平平淡淡地往下一跺。


    “咚！”


    地脉深处传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几名在外界足以移山填海的天骄，在这一脚之下，连惨叫都卡在了喉咙里。他们的神魂像被石磨碾过的豆腐，瞬间炸裂成无数白色的碎屑。


    楚青张开五指，那五个血窟窿化作的旋涡产生一股不讲道理的吸力，将那些碎屑连同周围的途径养分，通通扯碎、咽下。


    他抹了一把嘴角溢出的紫色真血，脸上的肌肉由于极度的忍耐而轻微抽动。


    “想要我的命？”楚青盯着虚空，声音不高，却震得无数怨灵缩回了暗处，“老子在石矶县杀刘海的时候，你们还没烂成灰呢。”


    这种痛，让他清醒。


    这种痛，让他原本由于力量膨胀而产生的那点子神性，再次被草根特有的狠劲给压了下去。


    “上邪。”他低声呼唤。


    虚空扭曲，少女模样的上邪出现在他身侧。她赤着脚，行走在那些死掉纪元的腐殖质上，手里拎着一把透明的骨刀。


    她看向楚青的目光里，带着一种看疯子的畏惧，还有一种宿命般的狂热。


    “从肉开始。”上邪指向左侧那一团蠕动的暗红色雾气，“那是血肉武祖留下的残渣。磨碎它，你的身体才能承载接下来的三十三层天。”


    楚青没说话。


    他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因果的断裂点上。


    紫色真血从他的毛孔里喷吐而出，化作一缕缕紫色的浓烟。这些烟雾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带刺的颗粒。


    那是排除体外的因果杂质。


    每一粒掉在地上，都炸开一个小型的虚空黑洞。


    整个地心禁区，此时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启动的粉碎机。


    楚青盘膝坐下。


    他的皮肤表面开始出现一种类似石化的灰白色，那是位格在强行固化。


    他的意识开始在三十六万种途径中穿梭。


    每触碰一种，他的脑海里就会响起千万人的哭喊。


    那些失败者的记忆、愤怒、绝望，化作无穷无尽的负面潮汐，试图冲垮他的灵台。


    楚青冷眼看着这一切。


    （心理）：太杂了。


    这些所谓的道，里面全是贪婪的废话。


    老子要的不是你们的经文。


    老子要的是你们的骨头，拿来给我的石矶山垫脚。


    他深吸一口气。


    心脏处，那颗紫色的晶体跳动得极其缓慢，但每跳一下，整座石矶山都跟着抖三抖。


    南宫雪等女站在闭关阵法的外围。


    她们看到。


    在那漆黑的地缝深处，正有一尊暗红色的雷霆巨人在缓缓成型。


    楚青的脸在雷光中忽隐忽现。


    那种作为“人”的生动表情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冷静、绝对霸道、又绝对荒凉的神格。


    他感觉到，自己的人性正在被这些神魔的玩意儿一寸寸漂白。


    “不够。”


    楚青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吼。


    （行为）：他猛地攥紧双拳。


    （结果）：背后那一座始终不动的【帝座】，在那研磨声中，硬生生下降了三寸。


    三寸。


    这是在向整片混沌海的死者宣战。


    他要踏着这些纪元的尸体，坐到那个连书记官都不敢落笔的位置上。


    “给我，磨！”


    轰隆隆——！


    石矶山深处，积攒了三千纪元的饥饿感彻底爆发。


    楚青的背影，在那无穷无尽的“众生相”中，显得孤独，却硬得像是一块砸不碎的万古生铁。


    这一遭。


    家门关了。


    命也填了。


    不出关，这诸天就别想安生。


    风，在地底凄厉地哭。


    楚青的嘴角，在那一抹紫光中，勾起了一个残忍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