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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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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章夕阳


    一


    宽文五年夏,江户。


    悠斗坐在仁心堂的院子里,看着那棵柿树。叶子绿得发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风吹过来,哗哗地响,像在说什么。


    三郎走了三个月了。


    三个月里,他每天都会在那棵柿树下坐一会儿。有时候发呆,有时候看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


    “先生。”


    阿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悠斗没有回头。


    “病人来了。”


    悠斗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慢慢走回前厅。


    病人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带着愁容。他坐在那儿,看见悠斗进来,赶紧站起来行礼。


    “坐。”


    悠斗在他对面坐下,开始把脉。


    脉象有点乱,但不是什么大病。


    “心里有事?”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是……是家里的事。”


    悠斗没有说话。


    年轻人犹豫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先生,您年轻的时候,有没有……有没有想过死?”


    悠斗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双年轻的眼睛。


    “想过。”


    年轻人愣住了。


    悠斗继续说。


    “我年轻的时候,经历过一场大火。很多人死了。我也想过死。”


    年轻人看着他。


    “那您……怎么活下来的?”


    悠斗想了想。


    “因为有人让我活着。”


    年轻人没有说话。


    悠斗看着他。


    “你也会活下来的。”


    二


    那天下午,悠斗去桔梗屋。


    桔梗坐在后院那棵柿树下,旁边放着一封信。


    “谁来的?”


    桔梗把信递给他。


    是阿部写的。信上说,三郎叔走得很安详,是在朴树下坐着的。说小野现在接了他的手,仁心堂还在。说——


    “三郎叔死之前,给先生留了一样东西。”


    悠斗看着那行字,手微微发抖。


    “什么东西?”


    桔梗摇了摇头。


    “还没送来。”


    悠斗没有说话。


    他坐在柿树下,看着那些绿油油的叶子。


    三郎。


    那个从大坂和他一起走出来的少年。


    那个在长崎陪了他三十年的兄弟。


    那个话不多但总是在身边的人。


    走了。


    “悠斗。”


    桔梗的声音传来。


    悠斗看着她。


    桔梗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在。”


    悠斗点了点头。


    “我知道。”


    三


    七天后,东西送来了。


    是一个小木匣。不大,用旧布包着,上面写着三个字——


    “给悠斗”。


    悠斗坐在灯下,打开那个木匣。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是一块木牌。


    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字,背面刻着一朵桔梗花。


    和桔梗给他的那块一模一样。


    悠斗愣住了。


    他把那块木牌翻过来,看见背面刻着几个小字——


    “替我还给她。”


    悠斗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长崎的时候,三郎问过他——


    “那块木牌,你为什么留着?”


    他说,“桔梗给的。”


    三郎笑了笑,没再说话。


    原来他留着的,是这块。


    原来他一直记着。


    悠斗站起来,往外走。


    桔梗屋的后院里,桔梗正坐在柿树下。看见他进来,她愣了一下。


    “怎么了?”


    悠斗走过去,把那块木牌放在她手里。


    桔梗看着那块木牌,愣住了。


    “这是……”


    “三郎留给你的,”悠斗说,“他说,替他还给你。”


    桔梗看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眼泪落了下来。


    “这个傻子,”她轻声说,“六十年前的东西,还留着。”


    悠斗没有说话。


    他坐在她旁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块木牌上,照在那朵刻得很深的花上。


    四


    宽文五年秋,直政病了。


    悠斗去评定所看他。


    直政躺在屋里,脸色苍白,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圈。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看见悠斗进来,笑了。


    “来了?”


    悠斗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病成这样?”


    直政摆了摆手。


    “老了,”他说,“老了就病。”


    悠斗没有说话。


    他给直政把了脉。脉象很弱,比上次差多了。


    直政看着他。


    “怎么样?”


    悠斗沉默了一会儿。


    “好好养着,”他说,“还能活。”


    直政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轻,但在那张苍老的脸上,很复杂。


    “你这话,”他说,“说了多少年了?”


    悠斗也笑了。


    “说了六十年了。”


    直政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悠斗。”


    “嗯?”


    “谢谢你。”


    悠斗愣了一下。


    直政看着他。


    “谢谢你活下来,”他说,“谢谢你让我认识你。”


    悠斗没有说话。


    他握紧了直政的手。


    五


    那天晚上,悠斗没有回仁心堂。


    他住在评定所的客房里。


    夜里,他躺在铺上,盯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有裂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章夕阳(第2/2页)


    他想起六十二年前,在大坂城的天守阁里,第一次见到直政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都年轻。


    现在,都老了。


    门响了。


    “进来。”


    一个年轻人走进来,是直政的儿子,叫松平直之。


    “青木先生,父亲请您过去。”


    悠斗站起来,跟着他走过去。


    直政的屋里,灯还亮着。


    直政躺在床上,看见他进来,笑了。


    “睡不着?”


    悠斗在他旁边坐下。


    “你也睡不着?”


    直政点了点头。


    他们坐在一起,在灯下,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直政开口了。


    “悠斗。”


    “嗯?”


    “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值不值?”


    悠斗想了想。


    “值。”


    直政看着他。


    “为什么?”


    悠斗也看着他。


    “因为活着,”他说,“因为没白活。”


    直政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轻,但在灯火下,很亮。


    “好,”他说,“那就值。”


    六


    宽文五年冬,直政死了。


    悠斗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给病人看病。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脉。


    看完那个病人,他站起来,往外走。


    阿部追上来。


    “先生,您去哪儿?”


    悠斗没有回头。


    “桔梗屋。”


    桔梗屋的后院里,桔梗正坐在柿树下。看见他进来,她站起来。


    “知道了?”


    悠斗点了点头。


    桔梗没有说话。


    他们坐在柿树下,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他八十三了。”桔梗说。


    悠斗点了点头。


    “够了,”他说,“够长了。”


    桔梗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坐在那儿,坐在那片冬日的阳光里,坐在那棵光秃秃的柿树下。


    直政走了。


    他们三个人,变成两个人了。


    七


    宽文六年春,江户。


    悠斗坐在仁心堂的院子里,看着那棵柿树。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晨光里闪闪发光。


    他八十一了。


    眼睛快看不见了,耳朵快听不见了,走路要拄拐杖。但他还活着,每天坐在院子里,看那棵树。


    “先生。”


    阿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悠斗没有回头。


    “桔梗老太太请您过去。”


    悠斗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桔梗屋。


    桔梗坐在后院那棵柿树下,看见他进来,笑了。


    “来了?”


    悠斗在她旁边坐下。


    桔梗看着他。


    “你头发全白了。”


    悠斗摸了摸自己的头。


    “你也是。”


    桔梗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轻,但在阳光下,很暖。


    他们坐在柿树下,看着那些嫩绿的新芽,看着那座长满草的坟,看着这片他们待了一辈子的地方。


    “悠斗。”


    “嗯?”


    “你说,咱们还能活多久?”


    悠斗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还能活几天。”


    桔梗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悠斗看着那些嫩绿的新芽,看着那座坟,看着这片天。


    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春天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活着。


    真好。


    八


    宽文六年夏,长崎。


    小野站在仁心堂的院子里,看着那棵朴树。树更高了,枝叶更密了,在阳光下投下一大片阴影。


    “小野先生。”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江户来信。”


    小野接过信,拆开。


    是阿部写的。信上说,悠斗先生走了。走得很安详,是在桔子树下坐着的。说桔梗老太太走在他前面,只差三天。说——


    “他们葬在一起。就在那棵柿树旁边。”


    小野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抬起头,看着那棵朴树。


    风吹过来,叶子哗哗地响。


    他想起了三郎。想起了悠斗。想起了那些从大坂活着出来的人。


    都走了。


    但那棵树还在。


    那棵朴树,站在那儿,站在阳光下,站在风里。


    叶子哗哗地响。


    像在说什么。


    九


    宽文六年秋,江户。


    阿部站在仁心堂的院子里,看着那两棵柿树。


    老的那棵,更高了。旁边那棵小的,也长成了大树。两棵树站在一起,枝叶交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旁边是两座坟。


    新的。土还没长草。


    阿部站在那儿,看着那两座坟,看着那两棵树。


    风吹过来,叶子哗哗地响。


    他想起先生说过的话——


    “活着,就是最好的了结。”


    现在,先生走了。


    老太太走了。


    三郎叔走了。


    直政大人也走了。


    都走了。


    但那两棵树还在。


    那两棵柿树,站在那儿,站在阳光下,站在风里。


    叶子哗哗地响。


    像在说——


    “都活着。”


    “都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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