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号楼。


    沙瑞金听完林江海的汇报，一言不发。


    他挂了电话，走到那张全省地图前。


    目光锁定吕州。


    吕州是高育良的龙兴之地。


    祁同伟的根基也多有沾染。


    这帮本土干部，把汉东视为自家后院，密不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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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沙瑞金来汉东，不是来当泥菩萨的。


    中央的确权政策，正是一把利刃。


    刀落下去，斩断这些盘根错节的根系。


    汉东的各方势力就该重新洗牌。


    不破不立。


    「准备一下，下午开个通气会。」沙瑞金吩咐秘书。


    省委会议室，气氛骤然紧绷。


    桌上摆放着那份印有「机密」字样的审计核查简报。


    林江海清了清嗓子。


    「各位。」他指尖轻点简报。「根据中央资产确权的最新指示，省审计厅和自然资源厅联合对历史重大项目进行了核查。吕州的星合广场，问题相当严重。」


    他未看高育良。


    但话锋直指过去。


    「当年引进港资，协议价与实际缴纳的土地出让金，竟有三十亿的差额。」


    林江海声音铿锵。


    「档案里只有一份会议纪要，名目是『投资豁免』。这不符合国家土地招拍挂的任何一条规定。」


    他在帐目面前，拥有绝对的底气。


    「三十亿的国有资产，仅凭一纸纪要，说免就免？」林江海语气凌厉。


    「这笔钱到底流向了哪里？是真免了，还是进了谁的私人口袋？」


    这句诛心之问，在会议室里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地扫向高育良。


    高育良端坐着。


    他拿起保温杯，轻吹杯口热气，浅尝一口。


    他没有开口。


    沙瑞金接过了话头。


    「历史遗留问题，不能成为一笔糊涂帐。」沙瑞金语调沉稳。


    「三十个亿，不是小数目。老百姓看着我们，中央也看着我们。江海同志，核查工作要深入。该封存的帐户封存，该停发的执照先停发。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这是釜底抽薪。


    停发执照，封存帐户。


    对于一个日客流量数十万的商业综合体而言，这无异于灭顶之灾。


    这不只在查帐。


    更是在逼迫。


    逼高育良出来揽责。


    祁同伟坐在高育良身侧。


    他从进门到现在，始终一言不发。


    行政夹克的领口扣得严密，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沙瑞金目光扫向他。


    「同伟，经济这一块你负责，你的意见呢？」


    祁同伟抬起眼皮。


    「资产确权是国家大政方针，省政府坚决执行。」他语速平缓，滴水不漏。


    「林省长既然发现了问题，依照规章制度行事即可。至于封存帐户……既然有流失的嫌疑，防范风险也是应该的。」


    此言一出，林江海神色微怔。


    他原本以为，祁同伟会为了维护高育良，不惜在常委会上直接抗争，甚至撕破脸。


    那样，他就能将「干扰调查」丶「阻碍国家政策」的帽子，稳稳地扣过去。


    然而祁同伟却退了。


    退得彻底。


    甚至主动为他的行动搭好了台阶。


    沙瑞金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但他并未深究。


    只要封存令下达，高育良的政治生命就将进入倒计时。


    散会后。


    高育良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祁同伟两人。


    「同伟，你今天在会上，可是把林江海抬得不低。」高育良放下保温杯，脸上没有半点因被查而该有的慌乱。


    「《老子》云，将欲夺之，必固与之。」祁同伟走到茶几前，娴熟地泡着茶。


    「林江海拿着中央的文件当令箭，查帐查红了眼。」


    「他想当这个反腐的先锋，就让他当。他跳得越高，跌落时，才越没有人敢去搀扶。」


    「三十亿。这口黑锅，他可是想直接扣在我的头上。」高育良轻笑一声。


    祁同伟将茶杯递过去。


    「老师，十年前吕州那笔帐，别人不知，您与我却最是清楚。那并非流失。」


    高育良接过茶，品了一口。


    「当年港资入局，卡在政策边缘。为了拉来那笔足以盘活半个吕州经济的投资，咱们确实下了重注。」高育良的眼神深远。


    「那三十亿不是豁免。」


    「那是对赌兜底。」


    他想起十年前。


    国际仲裁法庭。


    一份绝密的对赌备忘录，至今锁在香港的保险柜里。


    港资若达不到承诺的产业拉动指标，不仅要补齐这三十亿的土地差价，还要支付巨额违约金。


    这笔钱，后来不仅全部补齐，连同违约金，悉数打入了省财政一个极其隐秘的教育补贴基金，造福了汉东成千上万的学子。


    这不仅仅是政绩。


    更是足以载入汉东发展史的丰碑。


    「林江海只看到了帐面上那份残缺的档案，便以为抓住了死穴。」祁同伟端起茶杯，轻吹浮叶。


    「他根本不懂，汉东这盘棋，究竟是如何下到今天的。」


    高育良将茶杯放下。


    「沙瑞金想借这个机会，将汉东的势力彻底洗牌。他想成为绝对的主宰。」高育良指尖轻叩桌面。


    「他让林江海去封星海广场的帐户。这是要断人家的财路。」


    「商户的执照一停发，不用我们动手，成百上千的老板就会去堵市政府的门。」祁同伟接话。


    「林江海这是在给省委招致民怨。」


    「那就让他去封。」高育良做出了决定。


    「他不是常务副省长吗？让他去面对那些愤怒的商户。既然他要查，就让他查个底朝天。」


    高育良站起身，整理着衣物。


    「你那边，该准备的东西都妥当了？」


    祁同伟点头。


    「明天晚上，我去一趟北京。那位法学泰斗的手里，有开启保险柜的钥匙。」


    第二天。


    林江海带队，省审计厅丶自然资源厅丶工商局联合执法。


    星和广场，这座吕州最大的商业综合体，迎来了寒冬。


    公文贴着封条，一份接一份地下达。


    资金帐户被冻结。


    一百多户新入驻商家的营业执照暂缓发放。


    整个广场瞬间陷入混乱。


    林江海站在广场的玻璃穹顶下，俯视那些急得团团转的商场经理。


    「核查清楚之前，谁也不许动。」林江海语气坚决。「这是国家政策，没有商量的馀地。」


    他以为自己握住了真理。


    然而，怨气正在这座商场里迅速积聚。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那些商户，不管何谓上层博弈，他们只知道，自己真金白银砸进去的装修款，如今要打了水漂。


    不出半天，人群开始聚集。


    横幅拉了起来。


    并非抗议高育良，而是抗议省政府的「乱作为」丶「一刀切」。


    林江海坐在临时指挥部的办公室里，听着外面日益喧嚣的吵闹声，脸色青白。


    他拿起电话，拨通吕州市公安局。


    「马上派人来维持秩序！这是公然抗法！」


    市局的回覆公事公办。


    「林省长，警力已派往现场。但群众仅是表达诉求，并无过激行为。祁省长有指示，文明执法，不得激化矛盾。」


    又是祁同伟。


    林江海咬紧牙关。


    祁同伟将皮球踢得乾乾净净。


    让他林江海一人，在前面承受商户们的怒火。


    但他不后悔。


    只要能将高育良三十亿的贪腐案坐实，这点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麽？


    他要用这份政绩，去换取沙瑞金对他的绝对信任。


    京州下起了蒙蒙秋雨。


    祁同伟未带司机。


    他亲自驾驶一辆普通的帕萨特，驶出省委大院。


    夜色深沉。


    车辆停在一处老旧的家属院前。


    这里住的，多是退下来的老干部丶老专家。


    祁同伟撑着一把黑伞，走进一条幽暗的小巷。


    他轻叩一扇生锈的防盗门。


    开门的是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


    汉东法学界的泰斗，也是当年那场国际仲裁的见证人。


    「同伟来了。」老者并未惊讶，侧身引他进屋。


    屋里陈设简单，唯有满墙书卷。


    祁同伟收起伞，立在门边。


    「老师，打扰了。风，要起来了。」


    老者走到书架前，推开几本厚重的法典。


    墙上露出一个暗格。


    他输入密码，只听「咔哒」一声，暗格应声而开。


    老者从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铜制钥匙，递给祁同伟。


    「十年前，育良同志将这份备忘录的副本交予我保管，我便知道，总有一天会用上。」老者的声音苍老却清晰。


    「这世界上，总有一些人，只看得见帐面上的数字，却看不见数字背后的血汗。」


    祁同伟接过钥匙，握在掌心。


    冰凉的金属触感，却带着决胜的温度。


    「三十个亿的对赌，当年差一点就让汉东陷入绝境。」祁同伟看着钥匙。


    「现在，有人竟拿它来当杀人的利刃。」


    老者轻拍祁同伟的肩膀。


    「去吧。法理昭昭。让那些只懂算计的人看看，何为历史的丰碑。」


    祁同伟转身走进雨夜。


    伞面挡住了倾盆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