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号院的清晨，比别处醒得早。


    红木长桌上，陈阳把几份装订好的案卷推开，让出半张桌子放早餐。


    一碟腌黄瓜，两碗小米粥，熬得粘稠见米油。


    祁同伟今天换了一件藏青色的行政夹克。


    从常务副省长到省委专职副书记，一墙之隔，权力的质态却大相径庭。


    前者管着钱袋子和具体的项目审批，后者管的是人丶是规矩，还有全省的刀把子。


    陈阳递过瓷碗。


    「梁博远走得急，政法委那边的卷宗没做交接。我托律所的熟人，调了过去三个月省公安厅下发给地市的指导文件复印件。」


    她点了点桌上的一沓材料。


    「越权指挥的痕迹太重。很多文件没有经过法制总队审核，直接以维稳的名义下发到地方交警队。这种没有上位法支撑的行政指令，法律上叫程序违法。」


    祁同伟喝着粥，夹了一筷子黄瓜咀嚼，声音清脆。


    「拔出萝卜带出泥。他不走程序，是为了绕开王兴的监控，把警力变成私器。现在他走了，这些不合法的规矩，就得一刀切掉。」


    八点半。省委大楼。


    原属于梁博远的专职副书记办公室。


    墙上的字画已经撤下，换成了祁同伟带来的几副水墨山水。


    王兴踩着点进了办公室。


    他在省公安厅憋屈了半年，今天走路的步子都透着响。


    「祁书记。」


    王兴在客座落座，拿出一份基层警力调度表，平放在茶几上。


    「梁博远回京，底下几个地级市的公安局长开始探头探脑了。之前他们跟着政法委的指挥棒跑，天天在国道上查超载，现在怕被省厅清算，基层执法停摆了一半。」


    祁同伟提着紫砂壶，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


    「公安队伍，是省委的盾牌，不是拿来干预实业的刀。」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自己昨晚拟定的草案，递给王兴。


    「回去发文。立两条规矩。」


    祁同伟条理分明，「第一，公安干警不准插手经济纠纷，严禁越权联合路政上路设卡。交通违法归交管和交通局，治安警力一律撤回。」


    「第二，废除前任政法委下发的所有关于『物流专项整治』的文件。法不溯及既往，以前的事不追究，但从今天起，谁再拿警权去卡企业的脖子，省厅直接下督办单，就地免职。」


    王兴看着文件上的条款，话音粗粝。


    「这等于把梁博远半年的布置连根拔了。基层政法系统能安生不少。」


    祁同伟在文件上签下名字。


    「立规矩，永远比砸场子更见效。把底下的水澄清，别人的手就伸不进来了。」


    同一时间。省政府大楼。


    代省长办公室内，暖风机低频送热。


    郭正明看着办公桌上的一份机要红头文件，落款是京城相关部委。


    《关于赋予东海省海关与外资通道专项整顿试点的批覆》。


    这是京城给他的补偿。


    平山毒地和南州煤车的失利，让他看清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在底层的物流丶环保丶实业上，他算不过祁同伟那本帐。


    港建集团的数据平台像一张铁网，水泼不进。


    既然实业的铁桶砸不开，那就换个战场。


    海关，外资。这是宏观调控的顶层建筑。


    郭正明把文件放在一旁。


    桌上的红色座机响了。


    京城区域协调发展督导组副组长，杜文钊。


    「正明。」杜文钊的声音很稳，隔着电波传来。「督导组下周二落地东海。正组长那边我做了工作，这次重点是评估东海的外资营商环境。你手里捏着海关整顿权，得拿出一个能在会议桌上压阵的标杆案例。」


    「明白。」郭正明语气平实。「外资通道的门我已经打开了。」


    「要快，要见效。」杜文钊补充，「祁同伟接了专职副书记，政法和党群归了他。你只有用实打实的外资引进数据，才能证明你的开放路线比他的统购统销更符合国家战略。港建集团的垄断问题，这次要在会上扒一扒。」


    挂断电话，郭正明按下内线。


    「让华资医疗的李建军进来。」


    李建军，华资医疗东海分公司副总。


    他穿着考究的高定西装，夹着一只鳄鱼皮公文包，走入省长办公室。


    「郭省长。」李建军在沙发边缘落座，半个身子前倾，双手将一份装订精美的报告递了过去。


    《高端医疗设备落地东海及产业园规划方案》。


    郭正明翻开看了两页。


    全套方案充斥着契合当前宏观政策的词汇。


    引进国际顶尖核磁共振技术丶填补国内高端医疗器械空白丶预计年产值百亿。


    「方案做得不错。」郭正明合上文件，「但投资不能只停在纸面上。东海需要看到真金白银的设备落地。」


    李建军面露难色，叹了口气。


    「郭省长，不是我们不想快。第一批总价值五个亿的进口设备，已经到了近海。但海关那边的手续太繁琐了。」


    李建军叫苦：「按常规流程，这种大型精密仪器要排队等待开箱查验。一查就是大半个月。设备对温湿度要求极高，在港口放久了，损坏率我们承担不起。这严重影响了集团在东海追加投资的信心。」


    郭正明十指交叉，搭在桌沿。


    他需要一个标杆，而华资医疗正是他眼下最完美的政绩筹码。


    只要这批设备能零障碍通关，他就能在督导组的大会上，狠狠甩港建集团那个繁冗的数据平台一巴掌。


    让全省地级市看看，走省府的通道，效率有多高。


    「外资进东海，不该被这些教条的程序卡住。」


    郭正明拿起桌上的碳素笔。


    「既然是高新技术，省府就给你们开这个绿灯。」


    他抽出一份《外资绿色通道免检特批函》，刷刷两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省政府的公章。


    郭正明把批函递给李建军。


    「拿着这个去海关。第一批设备，免开箱，免排队，直接提货。」


    郭正明的声音带着代省长的绝对权威。


    「告诉总部，东海的营商环境，我来保驾护航。」


    李建军双手接过批函，连连道谢。


    他低着头，嘴角勾起一个不为人知的弧度。


    午后。东海海关缉私局，物流核查科。


    冬日的阳光打在电脑屏幕上，没有多少温度。


    祁暮阳穿着海关常服，坐在操作台前。


    他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滑鼠在页面上滑动。


    电脑系统的待办事项里，跳出一个红色加急的单据流转提示。


    申报企业：华资医疗科技有限公司。


    货物：大型核磁共振设备部件。


    祁暮阳点开附件。


    一张扫描的高清pdf文件占据了屏幕。


    那是省政府办公厅下发的免检特批函，郭正明的签字在右下角清晰可见。


    他没有立刻点击通过。


    几天前，他刚查过这批货的国际航运轨迹。


    这艘从北美出发的远洋货轮，放着太平洋的直航航线不走，偏偏在东南亚一个管理混乱的非主线小港口，抛锚停靠了整整五天。


    医疗精密仪器跨国运输讲究时效。


    多耽误五天，光是特种货柜的恒温维护费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要么货根本不是设备，要么设备只是一层包装外壳。


    缉私局副局长沈念端着文件夹路过，停在祁暮阳身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红头文件。


    「郭省长的特批。」沈念语调平缓，「上面打过招呼了，说是全省营商环境的标杆项目。免检放行。」


    祁暮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没有一丝甜味。


    免检，意味着这几只巨大的货柜，将绕过海关的大型x光机，不经过任何人工查验，直接进入东海市区的腹地。


    郭正明那龙飞凤舞的签名在屏幕上格外扎眼。


    祁暮阳的视线在上面停顿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