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着狐灵儿身上的体温，林枫的情绪很复杂。


    他确定自己是李逍遥，也接受了狐灵儿从师妹变成女儿这个事实。可问题是，他没有和狐媚娘在一起的记忆，更没有和狐媚娘结合的记忆。


    他脑子里关于狐媚娘的画面，全是自己作为“沐风”的视角。


    那些画面里，她是师娘，是长辈，是一个他敬重且偶尔想吐槽几句的“便宜师娘”。


    可这几个月的经历，却直接将这些全部颠覆了。


    狐媚娘不是他的师娘。她是他的妻子。


    而狐灵儿，不是他的师妹，是他的亲生女儿。


    他知道大概率和“李逍遥与龙莹莹”的过往一样，他和狐媚娘的过往在他还没经历的属于他一个人的“未来”。


    这种割裂感，让他很难受，却又不得不承认。


    他低头看着狐灵儿。那对毛茸茸的狐耳随着她说话的节奏一抖一抖，尾尖的绒毛蹭在他手背上。她喊他“师兄”，语气里带着他熟悉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亲近。她把他当成师兄，当成可以撒娇、可以倾诉、可以依赖的人。


    她不知道他是谁。


    他也还没准备好让她知道他是谁。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该怎么告诉这个扑进他怀里、抱着他腰不肯松手的小狐狸：“其实我不是你师兄，我是你爹。”


    这句话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又被自己摁了下去。


    因为他说不出口。他甚至不知道说出这句话之后，狐灵儿会是什么反应。她会震惊吗？会哭吗？会推开他，然后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他吗？


    狐灵儿还在说。


    “……师兄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呀？”


    林枫回过神，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在听。”


    “那你刚才发什么呆？”


    “没什么。”他说，“就是在想，你这七条尾巴，比上次见的时候漂亮多了。”


    狐灵儿立刻被这句话哄得眉开眼笑，尾巴翘得更高了。


    小红站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抱着包裹，歪着头看这一幕，难得地什么都没说。


    月灵湖的风从湖面上吹来，卷着桃林的花香，拂过三人衣角。


    “灵儿。”


    一道声音从湖畔传来。不紧不慢，温润如水。


    狐玉清站在桃林边缘。他今日穿着一件素灰色的长衫，空荡荡的左袖被风撩起一角。那张脸依旧温润如玉，但看向林枫的目光里，多了许多东西。


    他看着林枫，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叫了许久的“师弟”卡在喉咙里，最终没有说出来。


    他偏头看向狐灵儿。“灵儿，师父有事要跟沐风谈。你先带小红姑娘去逛逛，吃点好吃的。”


    狐灵儿歪了歪头，“玉清哥，什么事这么严肃？我也要听。”


    “灵儿。”狐玉清的语气罕见地重了半分，“听话。”


    狐灵儿瘪了瘪嘴。她看看狐玉清，又看看林枫，总觉得这两个人的表情都怪怪的。但她终究没有追问，只是拉住小红的手。


    “小红姐姐，那我先带你去吃烤鱼！这边的烤鱼可好吃了！”


    小红看了林枫一眼。林枫微微点头。小红这才背起大包裹，跟着狐灵儿离开。


    桥上只剩下林枫和狐玉清。


    狐玉清走在前面，脚步不快，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林枫跟在后面，与他之间隔了半步。


    “师兄。”林枫终于开口。但狐玉清没有回应那个称呼。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袖口被风灌满，猎猎地响。


    “师父在里面等你。”他在木屋前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很稳，像是酝酿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他顿了顿。


    “……师伯。”


    那两个字从他的唇间落下来的时候，像是从一口被封了数百年的井里汲出来的一桶水。


    又涩，又重。


    “师伯”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林枫脑中炸开。


    他满眼不可思议地看向狐玉清。


    “师兄，你叫我什么？”


    狐玉清叹了口气。


    “师伯。李逍遥师伯。”


    他停了一拍。


    “你还要装吗？”


    林枫沉默了。


    他想说他不是装。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很快明白了——狐玉清和龙莹莹、太素圣主她们一样，在他从三百年前的时间线回来之后，原本关于他就是李逍遥的记忆，也回来了。


    可这个事情，他还真解释不清楚。


    而且既然狐玉清知道他是李逍遥了，那么狐媚娘肯定也知道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狐玉清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他往前走了半步，空荡荡的左袖被湖风卷起，扫过林枫的手背。


    “师父在里面等你。”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方才平稳了些。


    “有些话，她说要亲口跟你讲。”


    林枫看着他。


    “师兄……不对，狐玉清。”


    “嗯。”


    “你是不是恨我？”


    狐玉清没有立刻答。他看着桃林深处，月灵湖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鳞，桃枝被夜风拂动，花瓣落在湖面上，一圈一圈荡开。


    “师伯。”他开口，声音很轻，“我认识师父的时间，比你早。我记事前，她就已经是狐岐山的族长。我记事后，她教我识字，教我修行，教我怎么在这乱世里活下来。那会儿她没有丈夫，没有子女，把整个狐族扛在肩上走了几百年。”


    他停了一息。


    “后来深受重伤的你到了狐岐山。”


    林枫的喉咙动了一下。


    “可是你伤好之后，又离开了，那时我们还不知道师父和你……总之直到灵儿出生，我们才知道。”狐玉清转过头，看向林枫。


    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藏着一些林枫看不懂的东西。


    “灵儿出生那天，师父抱着她，在月灵湖边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她说，这孩子叫灵儿，随她姓狐。”


    他停了一下。


    “她没给灵儿起大名。因为她说那个大名，得留给她的父亲取。”


    林枫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


    “师伯。”狐玉清说，“我不恨你。我恨的是，你消失了那么久，可回来之后却什么都不记得。”


    他说完，转身。


    “师父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