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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赛马(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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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9章赛马(4)


    她看见平措从内道切出来,挡在一个想要从侧面超车的骑手前面。


    他的马和那匹马几乎贴在了一起。


    马头挨着马头,马鬃缠着马鬃,骑手的膝盖碰着骑手的膝盖。


    那骑手想躲,躲不开;


    想骂,骂不出口。


    平措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他不需要赢,他只需要让别人都赢不了。


    裴怡看见多吉的灰白马从弯道里冲出来。


    那是一个很急的弯,很多人在这里减速了。


    怕马失蹄,怕摔倒,怕在这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多吉却没有减速。


    他的眼睛红了。


    是血丝,是火光。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烧着了、再也灭不了的红。


    他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那副烫过的卷发在阳光下像一团被揉皱了的金箔。


    他的眼睛眯着,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像一把被拉满了的弓。


    他的马感觉到了他的信念,它的步子更快了,快得像在飞。


    马蹄踏在枯草上,他超过了前面的人。


    一个,两个,三个——


    那些被他超过的人在他身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变成了一片灰黄色的尘土,变成了一个越来越远的点。


    他听不见欢呼声了,听不见马蹄声了,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棵树,那根哈达,那个他藏了很多年的愿望。


    他的手碰到了树干。


    那一瞬间,时间停了。


    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人群炸开了。


    欢呼声比刚才更响。


    有人举着哈达跑过去,


    有人端着酒碗跑过去,


    有人喊着他的名字,


    有人拍着他的肩膀,


    有人把他的马围住了。


    谁也进不去,谁也出不来。


    他从马背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


    尘土扬起来,迷了他的眼。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抬起头,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的脸被风吹得红红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在人群里找大哥,找二哥,找裴老师。


    他看见裴老师站在一块石头上,端着那只空碗,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


    村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紫红色的藏袍,腰间系着一条金黄色的腰带。


    头上戴着一顶狐狸皮帽子,帽檐上镶着一圈白色的绒毛。


    他走到多吉面前,举起双手,示意人群安静。


    欢呼声渐渐小了。


    老人的的手放下来,搭在多吉肩上。


    “多吉,你的愿望是什么?”


    赢的人可以许一个愿望,这是赛马的规矩。


    “我想见妈妈。”他说。


    然后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开始了。


    像春天的第一场雨——


    一开始只是几滴,零零星星的,落在人群的边缘。


    然后雨大了,密了。


    从四面八方落下来,落在每一个角落里。


    “就是说啊,多吉他们三兄弟长这么大,我都没怎么见过他们妈妈呢。”


    一个穿深红色藏袍的女人压低声音说。


    她的嘴唇几乎贴着旁边人的耳朵,可声音还是漏了出来。


    “我还以为他们阿妈是去世了,听这样子也不像啊——”


    另一个穿墨绿色藏袍的女人接话,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好像是跑了,不要他们三兄弟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裴怡听了都觉得心疼,像有人在剜她的心。


    “这愿望,要问问上师的意思。”村长终于发话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9章赛马(4)(第2/2页)


    罗桑的脸也拉得老长。


    他靠在老松树上,手里还夹着那根烟,烟已经燃到了滤嘴。


    他的目光落在多吉身上,落在他那副倔强的、不肯低头的背影上。


    罗桑的眼眶也酸了,酸得他想哭。


    可他忍住了。


    他是大哥,他不能哭。


    平措的脸同样拉得老长。


    他站在人群里,被人拍着肩膀灌酒的姿势还僵在那里。


    他手里的酒碗悬在半空,没有动。


    村长只是想甩锅,真没想到,上师今日还真就没有在寺庙。


    这口黑锅,上师今天不背——


    他也凑热闹来看赛马了,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手里摇着那只小小的转经筒,嘴里念着那些谁也听不懂的经。


    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袈裟,头上戴着那顶黄色的法帽。


    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那双眼睛却很亮,亮得像高原上那些没有被污染过的湖泊。


    他看着多吉,看着那双红红的、湿湿的、像一汪被风吹皱的湖水的眼睛。


    他摇转经筒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摇。


    村长把这么大一口锅甩给他来背,他不得已,只能不情不愿地站了出来。


    他从人群里走出来,步子很缓。


    袈裟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尘土。


    他走到多吉面前,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随后上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串骨珠。


    每一颗都是用牦牛的腿骨磨成的。


    大小不一,颜色深浅不一。


    有的白得像雪,有的黄得像旧纸。


    骨珠被一根红色的绳子串着,绳子的两头各打了一个结,结上系着几根五彩的丝线。


    这是藏族人特有的占卜方式——


    不是用塔罗牌,不是用星盘,是用骨珠。


    上师把骨珠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嘴唇翕动着,念着那些多吉听不懂的经。


    多吉跪下,跪的腿都麻了,依然虔诚无比。


    他生怕起了杂念,影响占卜结果。


    上师睁开了双眼。


    他的手停了,骨珠从他掌心里垂下来。


    在阳光下晃着,像一条被掐住了七寸的蛇。


    “有缘自会相见,天机不可泄露。”


    这是什么意思???


    多吉愣住了。


    他的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也转不过来。


    他不懂——


    他不懂什么叫“有缘自会相见”,不懂什么叫“天机不可泄露”。


    他只想见妈妈,只想看她一眼,只想问她一句“你为什么要走”。


    这个愿望,很难回答吗?


    多吉不要天上的星星,不要天上的月亮,他只想要他的妈妈。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多吉想妈妈~”


    他的眼眶红了,从眼眶红到鼻尖,从鼻尖红到嘴唇。


    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平措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多吉身边,手搭在他肩上,那力道不重,但示意他,


    “哥哥永远都在。”


    平措的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第一缕风。


    “你呆啊,上师意思说时机未到,但是时机到了,你就能见到阿妈的。”


    平措一把搂过多吉。


    多吉见二哥那张年轻的、还带着酒气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认真。


    多吉以为他永远不会等到。


    以为“妈妈”这个词会永远是一个空洞的、没有面孔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符号。


    现在他终于要等到了——


    虽然不是一个确切答案,但至少是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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