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死寂。
郭世忠坐在市局办公室宽大的真皮椅里,手指正一下下敲击着桌面。
普通人躲着穿制服的走都来不及。
连工商局长的儿子都敢打。
这得多横?
郭世忠没有立刻回话。
他在权衡。
深城的这潭水,最近被楚飞搅得太浑了。
“老纪,小博伤得重不重?”
郭世忠没有直接回答抓人的事,先把话题抛给对方。
体制内的人打交道,讲究一个滴水不漏。
不见兔子不撒鹰。
纪国伟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
手指在布料里来回摩挲。
老郭在绕弯子。
平时遇到这种事,老郭早就一口答应下来,立马派车去拿人。
今天怎么突然关心起伤势了?
这不符合老郭一贯雷厉风行的作风。
“断了根指头,脖子挨了一下狠的,还在手术室里躺着。”
纪国伟压着胸腔里的火。
他把李明刚才汇报的情况,一五一十地重复了一遍。
“打人的小子叫楚飞。”
“就在你辖区那条街,弄了个什么科技园区。”
“无法无天了!”
听筒里传来椅子转动的轴承摩擦音。
郭世忠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住。
楚飞?
这个名字在深城道上,现在是个绝对的禁忌。
陈耀东做梦都想活剥了的人,现在不仅活蹦乱跳,反手又去招惹工商局长。
这小子胆子包了天。
招惹一个地头蛇不够,还要再拉一个下水。
郭世忠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吹开上面漂浮的枸杞。
“老纪啊。”
“你说的这个楚飞,可不是一般人呀。”
郭世忠抿了一口茶水,把杯子重重搁在桌面上。
“可能想用平常的手段,对付不了他。”
纪国伟捏着手机的五指猛然收紧。
手机外壳发出细微的塑料挤压音。
不是一般人?
在深城,一个开园区的个体户,能有什么通天的背景?
纪国伟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姓楚的,没有。
难道是省里下来的公子哥?
不对。
如果是省里下来的,李明他们去查封的时候,对方早就亮底牌了,何必动手打人?
动手,那是莽夫才干的事。
真正有背景的人,一个电话就能让李明灰溜溜地滚蛋。
“这个楚飞什么背景?”
纪国伟逼问。
“真的很难对付吗?”
郭世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深城璀璨的夜景。
难不难对付?
这个问题,只有楚飞的敌人才有资格回答。
从一个小县城出来,短短几个月时间,横扫了港澳台那边的地下盘口。
这手段,这狠劲,谁沾上谁脱层皮。
陈耀东想要对付楚飞的时候,郭世忠亲眼见证了整个过程。
“陈耀东,你打过交道吧?”
郭世忠抛出一个名字。
纪国伟呼吸一滞。
深城地下的一把手,谁不认识?
“他的亲弟弟陈耀强,十有八九就是死在楚飞手里。”
郭世忠压低嗓子。
“现在楚飞不仅好端端地在那开公司,还敢去招惹你儿子。”
“如果他是个没背景的寻常人,陈耀东能等到现在都没解决掉他?”
纪国伟背脊蹿上一股凉意。
陈耀东的弟弟死了,陈耀东连个屁都没放?
这怎么可能!
陈耀东那条疯狗,平时谁踩他一脚,他都要咬下对方一块肉。
亲弟弟死了,他居然忍了?
这楚飞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所以,哪怕我现在派人过去,把楚飞给你抓起来。”
郭世忠继续往下施压。
“估计他在局子里喝杯茶,很快就能全须全尾地走出来。”
“老纪,你最好是想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和他过招。”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透了底。
郭世忠摆明了是不想趟这趟浑水。
真要抓人,郭世忠自己也怕惹上一身骚。
纪国伟转头看着走廊尽头的玻璃窗。
儿子还在里面躺着。
这口气就这么咽下去?
以后在局里还怎么服众?
可是硬碰硬,可能连自己都要搭进去。
陈耀东都吃瘪的人,自己一个工商局长,拿什么去跟人家拼命?
“老郭,谢谢了。”
纪国伟放慢语速。
“这件事,我会调查清楚,再去决定要不要对付楚飞。”
挂断电话。
纪国伟把手机塞进口袋。
转过身,盯着靠在墙边的李明。
李明被看得有些发毛,赶紧站直身子。
“局长。”
“去查。”
纪国伟吐出两个字。
“去查清楚,小博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和楚飞结下的仇。”
“还有,顺便查一下陈耀东和楚飞现在是什么情况。”
李明连连点头。
“我这就去。”
他转身快步走向电梯。
另一边,市局办公室。
郭世忠放下手机,冷笑一声。
站在对面的副手递过来一份文件。
“郭局,纪局长那边怎么说?”
“他儿子被楚飞废了,正到处搬救兵呢。”
郭世忠在文件上签下名字。
“楚飞那小子,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陈耀东的场子他敢砸,现在连工商局的人也敢打。”
“咱们坐山观虎斗就行,谁也别去沾这个霉头。”
副手听完,暗自心惊。
能让市局一把手说出“坐山观虎斗”这种话,这个楚飞的威慑力可见一斑。
李明跑出医院大楼,钻进停在路边的桑塔纳里。
启动引擎,一脚油门踩到底。
他没有回局里,而是直接把车开到了罗湖区的一家台球厅。
这里鱼龙混杂,消息最灵通。
台球厅里烟雾缭绕。
李明走到最里面的一个卡座,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正在打牌的几个混混吓了一跳。
看清来人是穿制服的,几个人赶紧收起扑克牌。
“明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一个黄毛满脸堆笑地凑上来。
“打听个人。”
李明拉开椅子坐下,敲了敲桌面。
“楚飞。”
这两个字一出,卡座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黄毛脸上的笑容僵住。
手里的打火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旁边几个混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原本喧闹的台球桌周围,诡异地安静下来。
“明哥,您……您打听他干嘛?”
黄毛结结巴巴地问,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少废话,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李明看出对方的恐惧,心里更加没底。
黄毛咽了一口唾沫,凑到李明耳边。
“明哥,这人是个活阎王。”
“陈耀东的亲弟弟陈耀强,就是被他弄死的。”
“这还不算完。”
“陈耀强下葬那天,楚飞直接带人去把骨灰盒挖了出来,当场挫骨扬灰!”
李明倒抽一口凉气。
挫骨扬灰?
这是结了血海深仇!
做事这么绝,完全不留余地。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亡命徒!
“陈耀东没找他拼命?”李明追问。
“怎么没找!”
黄毛压低音量。
“陈耀东找人放火烧了楚飞的公司。”
“结果楚飞反手就断了陈耀东的财路。”
“他把华强北那边的商户,全都挖到了自己的科技园里。”
“还特意给商户免了半年的租金。”
“很多商户看到这个消息,连夜就跑过去跟楚飞签订了合同。”
“陈耀东现在是焦头烂额,根本拿楚飞没办法。”
李明听完,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回想起楚飞当时的冷漠。
单手掰断纪博的手指,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连制服都不放在眼里。
这哪是去执法,这简直是去鬼门关走了一遭。
幸好自己当时没冲在最前面。
李明扔下一包华子,快步离开台球厅。
一小时后。
李明再次推开急诊大楼的玻璃门。
他顺着走廊来到病房。
纪博已经被推出来了,右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脖子上戴着固定颈托,人还在昏睡。
纪国伟坐在病床边,双手交叉搭在腿上。
听到脚步声,纪国伟转过头。
“局长,查清楚了。”
李明走到床尾,把在台球厅打听到的消息,一字不漏地汇报了一遍。
纪国伟交叉的双手猛地一抖。
挫骨扬灰。
免半年租金。
这得砸进去多少钱?
华强北的商户体量有多大,他作为工商局长再清楚不过。
这楚飞不仅心狠手辣,手里还有极其庞大的现金流。
有钱,有胆,还敢玩命。
“陈耀东坐不住了。”
李明指了指病床上的纪博。
“所以,陈耀东就找到了小博。”
“想利用小博的身份,去科技园捣乱,找个由头把楚飞的场子给查封了,让他开不了业。”
纪国伟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音。
全明白了。
全他妈明白了!
陈耀东自己搞不定楚飞,就把老子的儿子当枪使!
借刀杀人!
纪博这个蠢货,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拿着工商局的招牌去给黑社会当打手。
现在被人废了手指,躺在这里半死不活。
纪国伟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病床上的儿子。
现在怎么办?
找楚飞报仇?
陈耀东那个老狐狸都没占到便宜,自己去碰这个硬钉子,说不定连头上的乌纱帽都要掉。
自己手里的权力,对付普通商人管用。
对付这种连陈耀东都敢按在地上摩擦的狠角色,根本不够看。
可是不报仇,儿子这顿打就白挨了?
纪国伟在病房里来回踱步。
皮鞋踩在瓷砖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李明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着局长焦躁的背影。
那个楚飞,到底是个什么神仙?
把深城的天都快捅破了,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科技园里当老板。
连工商局长现在都拿他没办法。
纪国伟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李明。
“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纪国伟一字一顿。
“谁也不准往外说半个字。”
李明赶紧点头。
“明白。”
纪国伟重新坐回椅子上。
看着儿子苍白的脸。
陈耀东。
楚飞。
这两个人,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现在自己被夹在中间。
如果强行去查封楚飞的科技园,那就是彻底得罪了楚飞,帮陈耀东挡了灾。
如果不查封,陈耀东那边肯定还会用其他手段逼迫。
纪国伟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必须找个万全之策。
既能保住自己的面子,又能把这把火引开。
他掏出手机。
调出通讯录。
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顿了几秒。
按了下去。
屏幕微光照亮他阴沉的脸。
电话接通。
“喂,东哥。”
纪国伟吐出三个字。
“我儿子在你地盘上出事了,你是不是该给我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