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陈道平从黑渊海沟出发那天算起，到脚下这片礁石滩为止，刚好一百八十二天。


    其中一百四十天在赶路，二十天在躲五阶妖兽。


    剩下二十二天花在了一件他预料之外的事上：迷路。


    外海没有航路标识。


    海水长得都一样，云也长得都一样，连洋流的走向都跟三张残图上标注的对不上号。


    陈道平怀疑那三位化神老怪当年画图的时候。


    压根就没亲自走过这段海域，纯粹是道听途说拼凑出来的。


    好在陈道平有四十万丈的神识。


    四十万丈的感知范围，配合日月星辰的方位校准。


    走岔了三次之后，总算摸到了东域海岸线。


    陈道平站在礁石上，灰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面前是一片荒凉的黑色沙滩。


    沙粒粗粝，掺着碎贝壳和风化的珊瑚渣。


    沙滩尽头是连绵的断崖，崖壁上长着些叫不出名字的藤蔓。


    灵气浓度比东海高了一截，但也仅此而已。


    配不上东煌大陆该有的名头。


    毕竟是最东端的边陲之地。


    元宝从衣襟里钻出来，两只鼓眼珠子左右转了转，鼻孔翕动。


    「呱？」


    「到了。」


    陈道平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在黑沙上，发出嘎吱的响声。


    「东煌大陆，东域。」


    元宝跳到他肩上，脖子伸长了一截，朝内陆方向张望。


    表情说不上兴奋，也说不上失望。


    大概跟陈道平一样，觉得这地方看起来，跟东海那些穷乡僻壤的荒岛没什麽分别。


    陈道平没急着往内陆走。


    他先在礁石后面找了个背风的凹坑，盘腿坐下。


    神识放出去，扫了一圈周围十万丈的范围。


    为了不暴露化神级的神识，他只用了四成的探查强度。


    即便如此，方圆十万丈内的一草一木都纤毫毕现。


    西北方向六万丈外有一座小型坊市。


    规模不大，常驻人口百馀人的样子。


    最高修为是一个筑基后期，坊市周边散落着七八个炼气期的小修。


    有的在采药，有的在猎捕低阶妖兽。


    正南方向十一万丈外有一艘渔船，船上两个凡人在收网。


    其馀方向，空的。


    「先去坊市。」陈道平站起来。


    元宝缩着身子蹲在他肩头，两只后腿夹紧，暗金色的体表愈发晦暗。


    看起来就是一只普通的丶体型偏小的三阶碧水金睛兽。


    「乖。」


    「呱。」


    陈道平压低遁速，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灰色流光，朝西北方飘去。


    坊市的名字叫黑礁集。


    名字起得很直白，因为就建在一片黑色礁石群上面。


    十几间石屋沿着礁石的走势排开，中间一条三丈宽的石板路当主街。


    街上摆着七八个摊子，卖的东西乏善可陈。


    一阶二阶的灵草灵药，几件勉强能用的法器。


    陈道平进坊市的时候，摊主们的目光扫过来，又很快收回去了。


    他走到主街尽头唯一一间挂着酒字幌子的石屋前，推门进去。


    屋里三张桌子，两张空着。


    靠窗那张坐了个红鼻头的筑基初期老头，面前摆着半壶浊酒和一碟盐豆。


    陈道平在门口那张桌子坐下。


    「掌柜的，来壶茶。有吃的也上一份。」


    柜台后面钻出一个炼气八层的胖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转身去了后厨。


    茶端上来了。


    茶叶很差，苦涩里带着一股子焦味，但陈道平喝得很稳。


    吃的是一碗灵米粥配两个硬饼。


    灵米的品质比东海好一些，这倒是意外之喜。


    他一边吃，一边竖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


    靠窗的红鼻头老头在自斟自饮，嘴里嘟嘟囔囔的。


    「……绝尘宗的遗迹，三十年才开一次，这回可算赶上了……」


    「……可惜老头子我筑基初期，进去就是送菜……」


    「……听说连青云城的元婴大修都在赶路了……」


    陈道平夹硬饼的手顿了一下。


    绝尘宗。


    他在天星老祖的储物戒指里翻到过这个名字。


    三张残图的注释边角料里夹了一句话。


    「绝尘宗，东域古宗，数万年前不知何故覆灭，宗门遗迹封禁，每三十年开启一次，内有四阶以上资源，详情不明。」


    就这麽一句，没有坐标，没有规模描述，没有危险等级评估。


    典型的情报残缺。


    陈道平没有抬头，也没有转身去看红鼻头老头，继续啃硬饼。


    等老头又喝了两杯酒，话头便彻底止不住了。


    「……就在枯木岭后面，青崖山脉的尽头……去年有人在外围捡到一枚四阶丹药，发了好大一笔财。」


    「这回遗迹开启的动静比上次大得多，怕是有好东西要出世……」


    红鼻头老头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灌了口酒压住了嗓子。


    陈道平把碗里的粥喝乾净，抹了抹嘴。


    掏出三枚下品灵石放在桌上，冲柜台后面喊了一声：「掌柜的，结帐。」


    胖妇人探出头来，看了看灵石，点了点头。


    陈道平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了停。转头看向红鼻头老头。


    「老丈，借问一句，枯木岭往哪个方向走？」


    红鼻头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伸手朝西北偏西的方向指了指。


    「顺着海岸走三百里，看到一片枯死的铁杉林就到了。」


    「多谢。」


    陈道平推门出去。


    出了黑礁集，陈道平没有立刻动身。


    他找了个僻静的山坳，在一块青石上坐下来。


    从储物戒指里取出那三张残图，展开铺在膝盖上。


    手指在青崖山脉四个字上点了点。


    残图的标注很潦草，青崖山脉是东域东端最大的山脉，南北绵延六千馀里。


    山脉内部地形复杂，灵气分布不均，有几处四阶灵脉的标记，但具体位置模糊得跟没标一样。


    绝尘宗三个字出现在山脉北段的末端，旁边画了个小圈，圈里什麽都没有。


    情报太少了。


    陈道平把地图收起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元宝从他肩头跳到石头上，歪着脑袋看他。


    「别急，我在想事情。」


    一个数万年前覆灭的古宗遗迹。


    三十年开启一次，上一次有人在外围捡到四阶丹药。


    这一次开启的动静更大。


    好消息是，遗迹里大概率有好东西。


    一个存在了数万年以上的宗门，底蕴再薄也薄不到哪去。


    四阶丹药都能在外围捡到，核心区域的资源只会更夸张。


    坏消息是，消息传开了。


    元婴修士在赶来的路上，如果动静足够大，化神修士也不会缺席。


    更坏的消息是，他对这个遗迹的了解几乎等于零。


    不知道布局，不知道禁制等级，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残存的阵法或者守护傀儡。


    但话又说回来，他如今已是化神初期的修为。


    在这种级别的遗迹里，已经是碾压级的存在。


    除非遗迹里藏着化神期以上的凶险。


    这个概率有多大？


    陈道平想了想。


    数万年前的宗门，如果当初的绝尘宗有化神期修士。


    那这个宗门核心禁制的上限就可能达到五阶。


    但一万年过去了，灵气枯竭丶阵基风化丶材料老化，再强的禁制也要打折扣。


    五阶威力折损大半，也就是四阶的水准。


    这个他扛得住。


    退一万步讲，真碰上五阶级别的残存禁制，跑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