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秀兰的声音就在院子里响起来。


    「起床啦！太阳晒屁股了！咱们今天去镇上买手机！」


    西弗勒斯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愣了三秒。


    手机。


    昨天在镇上看到的那个小黑盒子，他翻了个身，试图再睡一会儿。


    「伟啊！」李秀兰的脚步声咚咚咚地逼近，门被一把推开，「还睡？你爸都把钱准备好了，就等你们俩呢！」


    西弗勒斯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汤姆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眼睛都没睁开，嘴里嘟囔着：「妈，这才几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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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点了！」李秀兰一把扯开窗帘，阳光哗地涌进来，刺得两人同时眯起眼，「人家店铺八点开门，咱们得早点去，挑个好颜色的！」


    巴斯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绿豆小眼睛滴溜溜转：「颜色？什麽颜色？手机还有颜色？」


    西弗勒斯翻译给李秀兰听，李秀兰低头看着那条小蛇，乐了：「有啊，黑的灰的银的，听说还能换壳，有红的蓝的花的。」


    巴斯眼睛亮了：「我要红色的！」


    「你连手都没有，要什麽红色。」汤姆把他往被窝里按了按。


    「我有尾巴！」


    李秀兰笑着摇头，转身出去准备早饭了。


    吃过早饭，一行五人浩浩荡荡往镇上走。


    张建国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个黑色塑胶袋，里面装着厚厚一沓钱。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新衬衫，蓝色的，领口扣得规规矩矩，头发还抹了点发胶，鋥亮鋥亮的。


    「爸，你今天咋这么正式？」汤姆问。


    张建国回头，一脸严肃：「给孩子买毕业礼物，能不正式吗？」


    李秀兰在旁边拆台：「他就是想去镇上显摆，昨天跟老李头吹了一晚上，说要给儿子买诺基亚。」


    张建国脸一红：「我哪儿吹了？我就是说伟子和小伟毕业了，得买个手机。」


    「你说的是『得买个诺基亚，最新款』。」


    「那不叫吹，那叫实话。」


    西弗勒斯走在后面，听着父母拌嘴，嘴角微微弯起。


    巴斯从口袋里探出脑袋，嘶嘶两声：「诺基亚是什麽？」


    「手机牌子。」西弗勒斯说。


    「比摩托罗拉好吗？」


    西弗勒斯沉默了一秒。


    「你从哪儿知道的摩托罗拉？」


    「昨天那个店员说的。」


    「你记性倒挺好。」


    巴斯得意地甩了甩尾巴。


    镇上今天格外热闹，虽然不是过集，但街上人不少，音响店里放着歌，飘得满街都是。


    「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绕天涯……」


    西弗勒斯听着这歌词，眉头微微皱起，风沙缠绕？这比喻在魔法上有什麽依据吗？飞沙走石？


    他想了想，没想明白。


    路过那家网吧的时候，汤姆的脚步慢了一拍。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一排排电脑，屏幕上五颜六色的，几个年轻人戴着耳机，疯狂敲着键盘，嘴里还喊着什麽。


    「这些人天天来这儿干嘛？」汤姆问。


    张建国看了一眼：「上网呗，聊天丶打游戏丶看新闻，你们在英国没有？」


    西弗勒斯想了想。


    「有类似的。」他说，「叫预言家日报，会动的报纸。」


    张建国愣了一下：「报纸还会动？」


    西弗勒斯没解释。


    手机店到了。


    店面不大，但玻璃柜台里摆得满满当当，各种手机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黑的灰的银的，还有几个彩色的壳子摆在旁边当样品。


    墙上挂着大牌子，写着「诺基亚」「摩托罗拉」「爱立信」，都是西弗勒斯没听过的词儿。


    店员是个年轻姑娘，看到他们进来，眼睛一亮。


    「哎呀，欢迎光临！想看看什麽手机？」


    张建国把黑色塑胶袋往柜台上一放，底气十足：「给两个孩子买，一人一个！」


    店员眼睛更亮了，赶紧从柜台里拿出几个手机。


    「看看这款诺基亚3210，最新款，能换壳，还有贪吃蛇，这款摩托罗拉cd928，翻盖的，可洋气了，这款爱立信t28，超薄，拿着特有面子。」


    西弗勒斯盯着那几个手机，陷入了沉思。


    能远程沟通，听起来有点像双面镜，他拿起那个诺基亚，翻来覆去地看。


    很小，比手掌还小一点，黑色的塑料壳子，上面有个小屏幕，下面有个键盘。


    键盘上印着数字和字母，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


    他翻到背面。


    背面是光滑的黑色塑料，什麽都没有。


    他又翻回来。


    屏幕黑漆漆的。


    他按了一下键盘上的按钮。


    屏幕亮了。


    绿色的背光，显示着「诺基亚」三个字，然后变成几个图标。


    西弗勒斯盯着那个屏幕，眼睛微微睁大。


    有东西在里面。


    他下意识把手机举到眼前，看有没有图像。


    什麽都没有。


    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个菜单。


    他皱起眉头。


    昨天在街上，他看到有人对着这种小东西说话，他以为是某种改良版的双面镜。


    但这个……


    没有图像。


    只有声音？


    他想了想，问店员：「这个能看见对方的脸吗？」


    店员愣了一下：「看脸？不能啊，只能打电话，不过可以玩儿贪吃蛇。」


    西弗勒斯沉默了。


    汤姆在旁边拿起那个翻盖的摩托罗拉，打开盖子，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这个好玩。」他说。


    店员热情的介绍：「这是摩托罗拉v998，今年最时兴啦！」


    张建国在旁边看着，一脸欣慰：「喜欢？喜欢就买这个。」


    汤姆点点头，把手机递给店员：「就要这个。」


    巴斯从口袋里探出脑袋，盯着那个诺基亚：「那个红色的壳子能换吗？」


    西弗勒斯替他问了，店员点点头：「能，有红色丶蓝色丶黄色，还有透明壳。」


    巴斯眼睛亮了：「换红的！换红的！」


    西弗勒斯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激动什麽？又不是给你买的。」


    巴斯理直气壮：「你买了就是我玩。」


    西弗勒斯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他指着那个诺基亚：「就这个，换个红色壳子。」


    店员手脚麻利地换好壳子，递给他，西弗勒斯接过那个红色的小东西，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有点凉。


    张建国从黑塑胶袋里数出钱，厚厚一沓，递给店员。


    店员数了数，笑着点头：「正好，各位慢走，有什麽不懂的再来问。」


    走出店门，巴斯就迫不及待地从口袋里探出脑袋。


    「让我玩玩让我玩玩！」


    汤姆把手机递给他，巴斯用尾巴小心翼翼地按着按键，小蛇在屏幕上爬来爬去。


    「我吃了！我吃了！」


    西弗勒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研究了半天。


    屏幕上有个小信封的标志，有个电话的标志，还有个小房子的标志。


    他按了一下小房子，屏幕跳出一个菜单，里面有电话本丶通话记录丶设置之类的词。


    他又按了一下设置。


    里面有一堆选项，什麽铃声设置丶屏幕设置丶时间设置。


    他盯着那个时间设置，犹豫了一下，点了进去。


    屏幕上显示：2000年7月4日10:23


    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2000年。


    真的是2000年。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路过那家网吧的时候，巴斯突然从口袋里探出脑袋。


    「进去看看进去看看！那个电脑！我想看那个电脑！」


    汤姆看向西弗勒斯。


    西弗勒斯想了想，点点头。


    「爸妈，你们先逛，我们进去看看。」


    张建国愣了一下：「看啥？网吧？」


    「嗯，一会儿就出来。」


    李秀兰摆摆手：「去吧去吧，我们在前面那个布店看看，一会儿来找你们。」


    西弗勒斯和汤姆推门走进网吧。


    光线一下子暗下来，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泡面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丶热烘烘的机器味。


    几十台电脑排成一排，屏幕闪着蓝光，风扇嗡嗡地转着。


    几个年轻人戴着耳机，疯狂敲着键盘，嘴里还喊着什麽。


    「快点快点！他残血！」


    「救我救我救我！」


    「漂亮！」


    西弗勒斯走到一台空机子前，盯着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网页，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片，他看着那些字，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是……报纸？」


    汤姆凑过来看。


    网页上是一则新闻，标题是「我国成功发射第二颗北斗导航试验卫星」，配着一张火箭发射的图片。


    图片是静止的，但旁边有个小框框，里面有几行字在滚动。


    汤姆眨了眨眼。


    「这麻瓜的报纸怎麽还会动？」


    西弗勒斯没说话，他盯着屏幕，看着那些滚动的文字，脑子里飞速运转。


    他伸手摸了摸屏幕。


    冰凉的，光滑的，平的。


    不是纸。


    不是魔法照片。


    那是什麽？


    他想起了一种可能，混淆咒，有人对这张报纸施了混淆咒，让它看起来在动？


    他四下看了看，网吧里都是年轻人，穿着普通的衣服，抽着普通的烟，没有任何魔法波动。


    没有巫师。


    没有魔力。


    那这是……


    「嘎哈呢？」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是那个染着黄毛的年轻小伙子，昨天见过，「第一次来网吧？上网一小时三块钱。」


    西弗勒斯看着他。


    「这个……怎麽动起来的？」


    黄毛挠了挠头：「就是能动能啊，网页嘛，点一下就能翻页。」


    他指了指屏幕上的滑鼠箭头，动了动滑鼠，箭头就跟着移动。


    「这个是滑鼠，这个是键盘，想干什麽就点。」


    西弗勒斯盯着那个箭头，看了三秒。


    然后他接过滑鼠，小心翼翼地移动了一下。


    箭头跟着动了。


    他又移动了一下。


    箭头又跟着动了。


    他点了点那个新闻标题。


    屏幕一闪，跳到了另一个页面。


    满屏的文字和图片，比刚才那个还多。


    西弗勒斯的眼睛微微睁大。


    这东西……


    比预言家日报厉害多了。


    汤姆在旁边也看呆了。


    「这玩意儿……」他喃喃着，「比冥想盆还方便。」


    黄毛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冥想盆？那是什麽？」


    汤姆回过神来：「没什麽，一种……盆。」


    黄毛点点头，没再追问。


    巴斯从口袋里探出脑袋，盯着屏幕上的滚动新闻。


    「那个字在跑！」


    「嗯。」西弗勒斯说。


    「它为什麽跑？」


    「不知道。」


    「能让它停下吗？」


    西弗勒斯想了想，伸手去抓屏幕。


    手被玻璃挡住了。


    他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次。


    还是被挡住了。


    巴斯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嘶嘶两声：「你抓屏幕干嘛？」


    西弗勒斯沉默了一秒。


    「想让它停下。」


    巴斯：「……那是假的。」


    西弗勒斯点点头，收回手。


    他知道是假的。


    但就是忍不住想抓。


    从网吧出来，他们又路过一家游戏厅。


    门大敞着，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按键声和欢呼声，几个小孩站在一台机器前面，激动地喊着「打他打他」。


    巴斯又从口袋里探出脑袋。


    「进去看看进去看看！」


    西弗勒斯看了他一眼。


    「你怎麽什麽都想进去看看？」


    巴斯理直气壮：「我是蛇，好奇。」


    他们走进去。


    游戏厅里摆着十几台街机，五颜六色的屏幕闪着光。


    有人在玩赛车，有人在玩射击，最热闹的那台机器前围着一群人，屏幕上两个人物正在打架。


    西弗勒斯走过去，站在人群后面。


    屏幕上，一个红头发的人和一个紫头发的人正在激烈打斗。


    红头发的那个穿着一身红衣服，头发竖起来，手上冒着一团火。


    紫头发的那个更夸张，一头紫色的长发，指甲很长，手一挥就是一道紫色的光。


    汤姆盯着那道紫光，眉头紧锁。


    「阿瓦达索命是绿光。」他说，声音不大，但在游戏厅里格外清晰，「他这是黑魔法？还是改良版？」


    西弗勒斯凑过来看。


    「也可能是别的咒语，钻心剜骨是红光。」


    屏幕里，紫头发的人发出一道紫色的光柱，把红头发的人打飞了。


    旁边的小孩激动得大喊：「八神牛逼！八神牛逼！」


    汤姆看着那个叫「八神」的人，表情很复杂。


    这个人，肯定用的是黑魔法。


    而且是那种很邪恶的黑魔法。


    他转头问旁边的小孩：「这个人是黑巫师？」


    小孩愣了一下，手里的游戏币差点掉地上：「啥？」


    汤姆指着屏幕里的八神庵：「他用的是黑魔法吧？阿瓦达索命是绿光，他这个是紫光。」


    小孩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小孩笑了：「哥们儿，你这是第一次玩街机吧？这是拳皇97，八神可不是什麽黑巫师。」


    汤姆沉默了。


    拳皇97。


    没听说过。


    他又问：「他那个紫光是什麽咒语？」


    小孩挠了挠头：「什麽咒语？那是必杀技，八稚女。」


    汤姆眉头皱得更紧了。


    八稚女。


    这名字听起来也不像正经咒语。


    西弗勒斯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


    「小汤，这是游戏，不是真的魔法。」


    汤姆点点头。


    他知道是假的。


    但从魔法角度看，这个八神确实挺厉害的。


    从游戏厅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李秀兰和张建国在布店门口等着，手里拎着几个袋子，看来收获不小。


    「逛够了？」李秀兰笑着问。


    西弗勒斯点点头。


    「会用手机了不？」


    西弗勒斯沉默了一秒。


    「正在研究。」


    李秀兰笑了：「行，回家慢慢研究，晚上给你做溜肉段儿。」


    巴斯从口袋里探出脑袋：「我也要！」


    回家的路上，他们路过一个小摊。


    摊子上摆着花花绿绿的小卡片，一块钱一张，旁边立着块牌子，写着「体育彩票，即开即中」。


    西弗勒斯停下脚步。


    「这是什麽？」


    张建国看了一眼：「彩票，刮开有奖。」


    西弗勒斯想起了预言家日报的彩色插页，每周都会有一个抽奖栏目，刮开能看到奖品，有时候是坩埚防锈剂，有时候是龙粪肥料，还有一次他抽到过一个水晶瓶。


    他掏出两块钱，买了两张。


    一张给汤姆，一张自己留着。


    汤姆接过彩票，翻来覆去地看。


    「这怎麽玩？」


    「刮开。」卖彩票的大爷递过来一枚硬币，「用这个刮。」


    汤姆用硬币刮开涂层。


    彩票上出现四个字：「再接再厉」。


    他愣了一下。


    「这是什麽意思？」


    大爷笑呵呵地说：「就是没中，下次再接再厉。」


    汤姆沉默了一会儿。


    西弗勒斯也刮开了自己的那张。


    「谢谢参与」。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彩票折好，装进口袋。


    汤姆在旁边问：「你留着干嘛？」


    西弗勒斯想了想。


    「当个纪念。」他说，「这个比预言家日报的彩色插页差远了，至少那个还能抽到坩埚防锈剂。」


    大爷听到坩埚防锈剂这几个字，表情有点疑惑。


    但他什麽都没说。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李秀兰在厨房里忙活，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香味飘出来，是溜肉段儿的味道，还有地三鲜的香味。


    西弗勒斯坐在院子里，掏出手机，继续研究。


    他已经学会了怎麽开机，怎麽关机，怎麽玩贪吃蛇。但打电话还没学会。


    屏幕上显示着「请插入sim卡」。


    他问汤姆：「sim卡是什麽？」


    汤姆正低头研究自己的手机，闻言抬起头。


    「不知道。」


    巴斯从口袋里探出脑袋：「我也不知道。」


    三个人面面相觑。


    西弗勒斯想了想，把手机收进口袋。


    明天再问。


    反正不急。


    巴斯又探出脑袋：「让我再玩玩你的贪吃蛇。」


    西弗勒斯把手机递给他。巴斯用尾巴按着按键，小蛇在屏幕上爬得飞快。


    「我吃了二十个了！」


    汤姆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小心点，别撞墙。」


    「知道知道。」


    纳吉妮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洗乾净的苹果，她咬了一口，看着他们三个。


    「你们在干嘛？」


    「研究麻瓜科技。」汤姆说。


    纳吉妮点点头，在旁边坐下。


    「那个小盒子里能玩游戏？」


    「对。」汤姆说，「叫贪吃蛇。」


    巴斯在旁边喊：「三十个了！」


    纳吉妮笑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西弗勒斯靠在椅子上，看着巴斯用尾巴玩贪吃蛇，看着汤姆低头研究手机，看着纳吉妮安静地啃苹果。


    他想，也许，这就是20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