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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醉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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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阳做丹房弟子那一阵,苏绯桃每隔十天半月,便会来一趟天地宗。


    有她这位白露峰剑主亲传时常走动,陈阳在大炼丹房的日子确实便利许多。


    倒不是说苏绯桃真为他撑腰出头,而是这身份本身,便是一种无形的屏障。


    一个普通丹房弟子,竟能与凌霄宗天骄相交……


    旁人多少会掂量几分,寻常的刁难排挤自然少了许多。


    在陈阳心中,苏绯桃算是他楚宴这个身份,真正结识的第一位朋友。


    甚至早于拜入天地宗。


    只是自上次远东一别,整整一年未见,苏绯桃再未踏足天地宗。


    陈阳偶尔想起,也只当她宗门事务繁忙,或是闭关精进,并未深究。


    直到此刻,在这人间道菜市口,猝然重逢,陈阳心中难免泛起几分久别偶遇的欣喜。


    「苏……苏姑娘。」


    陈阳略一迟疑,考虑人多眼杂,将已到嘴边的道友换作了姑娘,脸上露出笑意:


    「还真是你啊,我还以为看错了。」


    他笑着看向苏绯桃,却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脸上并无多少悦色,反而笼着一层淡淡的寒意。


    苏绯桃默默放下手中沉甸甸的竹筐,站稳身形。


    一双明眸直直盯着陈阳,一言不发。


    陈阳见状,心中微诧,面上笑容不减,又走近几步。


    两人之间不过三尺距离,没有神识辅助,如此近看,方能看清更多细节。


    「好巧啊,这人间道这麽大,上万个城池,没想到都能遇上,苏姑娘。」


    陈阳语气轻松,目光却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眼前的苏绯桃,与他记忆中那个清冷飒爽,御剑凌空的凌霄宗天骄判若两人。


    她气息微促,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有几颗沿着白皙的颈侧滑落,没入衣襟。


    一身本该鲜艳夺目的红衣,此刻却显得有些狼狈。


    袖口多处被荆棘勾破,绽开毛糙的线头,沾着尘土与草屑。


    脚上一双原本精致的绣鞋,更是糊了厚厚一层半乾的泥浆,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


    发丝也少了平日的齐整,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颊边。


    这模样……


    倒像极了他第一次闯入人间道时,在荒野中跋涉一夜后的窘态。


    陈阳心中了然,面上却只作好奇:


    「你一个人过来这里吗?难道没有其他同宗弟子相伴?」


    苏绯桃依旧不答,目光却落在他手上。


    那枚被咬了一口的桃果,汁水还在顺着指缝微渗。


    她眉头蹙起,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


    「你随便吃我的桃子做什麽?」


    陈阳一愣,旋即笑道:


    「这桃子不是你卖的吗?我随便吃吃,又不是不给钱。」


    说着,还晃了晃手中的桃子。


    苏绯桃盯着他看了片刻,胸膛因喘息而微微起伏。


    她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麽,最终却咽了回去,只是默默低头,再次试图抬起那个竹筐。


    然而方才放下歇息片刻,气力仿佛也跟着卸了去。


    竹筐变得格外沉重。


    苏绯桃咬着牙,脸颊因用力而涨红,双臂微微发颤。


    竹筐却只离地寸许。


    便又沉沉落下。


    陈阳见状,不再多问,三两口将剩下的桃肉啃尽,果核随手一丢,在腰间布兜上擦了擦手,便大步上前。


    「苏姑娘,我来吧。」


    「不用你帮,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


    苏绯桃话音未落,陈阳已弯腰握住竹筐两侧。


    腰腹发力,轻喝一声,将那满满一筐桃子稳稳端起。


    快步走到街边墙根下,小心放下。


    接着转身,又去板车上搬下一个。


    他虽失了修为血气,但早年修行打熬的筋骨底子仍在,这副凡人身躯力气远超普通壮汉。


    搬动这百十斤的竹筐虽也需用力,却远不至于如苏绯桃那般艰难。


    脚下生风,来回几趟,板车上剩馀几个竹筐便被一一搬至街边,整齐码好。


    动作间带起的微风,拂动了苏绯桃额前汗湿的发丝。


    ……


    「呼!」


    陈阳轻舒口气,拍了拍手上沾到的桃毛与灰尘,转头看向走过来的苏绯桃,随口问道:


    「苏姑娘,你这桃不像是山里长的野桃啊?自己种的?」


    竹筐里的桃子个个饱满圆润,青皮透红,果香清新,绝非他之前尝过的那些又小又涩的野桃可比。


    分明是精心侍弄过的果园产物。


    可人间道开启至今不过半年,桃树至少需三年方得挂果,时间上对不上。


    苏绯桃尚未回答,远处人群忽地一阵骚动,一道粗粝的男声带着怒气炸响:


    「找到了!」


    陈阳循声望去。


    只见一男一女两人拨开人群,急匆匆朝这边跑来。


    男子约莫四十许,面色黝黑,穿着短打,一副农户打扮。


    妇人紧随其后,挽着发髻,脸上满是焦急。


    二人目光直指陈阳与苏绯桃所在,男人更是伸手指点,声音洪亮:


    「原来在这!那偷推走我家板车的贼婆娘,原来不是一个人,她身边还有个贼汉子!」


    贼婆娘?


    贼汉子?


    陈阳闻言,神色一滞,脑中一时茫然。


    他下意识看向苏绯桃。


    却见苏绯桃只是愣了一瞬,旋即脸色微变,嘴里极快地低声碎念了一句什麽,陈阳没听清。


    下一刻。


    她已伸手,一把攥住陈阳的手腕。


    「快走,楚宴!」


    话音未落,一股不小的力道传来,陈阳猝不及防,被她拽着踉跄转身,朝着菜市口外围人少处跑去。


    「诶?等等……」


    陈阳下意识想挣,但苏绯桃抓得极紧,脚步又急。


    身后那对夫妻的叫嚷声迅速被抛远。


    两人穿过拥挤的人群,绕过堆满菜蔬的摊位。


    一路小跑,直到彻底看不见那菜市口的幡子与攒动的人头,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苏绯桃才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惊魂未定地回头张望。


    确认无人追来,她长长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下来。


    「苏……苏道友,快放……放手!」


    陈阳手腕被攥得生疼,此刻到了无人处,称谓立刻变了回去。


    苏绯桃这才恍然,连忙松手,仿佛被烫到一般。


    或许是因为方才用力过度,她松开手后,陈阳手腕上赫然留下一圈清晰的红印。


    陈阳一边揉着发红的手腕,一边目光复杂地看向苏绯桃。


    女子脸上红晕未褪,不知是跑得急促,还是因为方才那果贩的指控。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半晌,才试探着问道:


    「苏道友,方才那板车上的桃果,难道是……」


    苏绯桃眼神闪烁,避开了他的目光,这与陈阳记忆中那个,总是从容淡定的剑修形象相去甚远。


    她抿了抿唇,似乎在酝酿措辞。


    好一会儿。


    才像是鼓足了勇气,抬眼看向陈阳,声音却低了下去:


    「那板车就放在路边,我以为……没人要。」


    此言一出,陈阳眼睛蓦地睁大,满脸错愕。


    「苏道友,我记得你是凌霄宗弟子,似乎……不是搬山宗的弟子吧?」


    他语气古怪,话中深意不言而喻……


    「楚宴,你说什麽?!」


    苏绯桃闻言,顿时羞恼,杏目圆睁,呵斥一声,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


    那是她平日悬挂储物袋,随时可唤出飞剑的位置。


    然而指尖触到的只有粗布衣料,她才猛然惊觉,此地是人间道,灵力全无。


    储物袋打不开,飞剑更是唤之不出。


    摸了个空,她只能狠狠瞪向陈阳,眼神如剑,似要将他刺穿。


    陈阳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跳。


    竟真生出一丝寒意,仿佛眼前这女子下一刻便会拔剑相向。


    他心中嘀咕:


    「这苏绯桃,该不会等出了人间道,真提剑杀上天地宗找我算帐吧?」


    就在气氛微妙僵持之际,一阵突兀的咕咕声打破了寂静。


    声音来自苏绯桃腹部。


    她脸色瞬间变幻,本就因奔跑和羞恼而泛红的脸颊,此刻更是腾地染上更深一层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


    眼中那一丝强撑的凌厉,迅速被慌乱取代。


    她下意识抬手按了按腹部,视线飘忽,不敢再看陈阳。


    陈阳立刻反应过来,当即哈哈一笑,状若无事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啊,我这肚子都叫了,哈哈哈!」


    「跑这一阵,还真是饿了。」


    「前面不远就该有座城池,不如前去寻个地方,吃点酒菜如何?」


    「苏道友?」


    他语气自然,仿佛方才那尴尬的声响真是来自他自己。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苏绯桃窘迫的神情,心中已然明了……


    这位凌霄宗的天骄,恐怕是第一次踏入人间道,且来得匆忙,身无分文。


    储物袋打不开,而凡俗银两,她多半未曾预备。


    苏绯桃闻言,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


    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


    「……也好。」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走出小巷,沿着土路前行。


    约莫半个时辰后,果然见到一座规模中等的城池。


    入了城,寻了间看起来还算乾净宽敞的酒楼。


    陈阳熟门熟路地要了二楼一个临街的雅间。


    点菜时,陈阳未问苏绯桃意见,直接要了几样时令菜蔬,一盘卤牛肉,一条清蒸鱼,并一壶店家自酿的米酒。


    苏绯桃起初端坐,姿态尚存几分平日的矜持。


    只是目光时不时飘向桌上那壶酒。


    待酒菜上齐,陈阳斟了两杯酒,推一杯到她面前。


    苏绯桃迟疑片刻,端起酒杯,浅抿一口。


    酒液入喉,微辣中带着谷物特有的醇甜,与她平日饮用的灵酒截然不同。


    她微微蹙眉,却未放下,反而又饮了一口。


    一杯下肚,她苍白的脸上浮起红晕,眼神也起了些变化。


    忽然。


    她放下酒杯,咚一声轻响,抬眸瞪向陈阳。


    先前那强压下的羞恼,似乎借着酒意翻涌上来:


    「楚宴!今日之事,你出去若敢乱说一句,我……我便拔剑杀了你!」


    话语带着怒意,但配合着她通红的脸颊和微醺的眼神,威慑力大打折扣。


    陈阳抬眼看去。


    此时的苏绯桃,发丝依旧有些凌乱,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双颊酡红如染胭脂,眸中水光潋滟。


    少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倒显出几分罕见的娇蛮生动。


    他心中暗笑……


    没了修为化开酒力,这凡俗米酒的后劲,怕是这位天骄从未体会过的。


    他当即神色一肃,抬手拍了拍胸口,保证道:


    「苏道友放心,今日菜市口所见所闻,楚某出门便忘,绝不多言半句。」


    见他态度诚恳,苏绯桃盯着他看了几息,鼻间轻哼一声,怒意渐消,转而拿起筷子,默默夹菜。


    陈阳也适时举杯,说些闲话,气氛渐渐缓和。


    酒过三巡,菜也用了大半。


    苏绯桃又自斟自饮了两杯,脸上红晕更盛,眼神开始有些飘忽。


    陈阳见状,便借着这微醺的气氛,看似随意地问道:


    「苏道友,你为何会来这人间道?此地似乎并无什麽实质性的修行资源。」


    据他所知,人间道不似畜生道有草木灵药,不似地狱道有寒热池可淬炼,也不似饿鬼道能磨砺心志。


    这里只有凡俗城池与山野,对许多追求实际利益的东土宗门而言,并无吸引力。


    即便是天地宗,常年派弟子搜寻灵药,也未曾遣人进入人间道。


    苏绯桃握着酒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杯壁。


    闻言。


    又仰头饮尽杯中残酒,甚至颇为不雅地轻轻打了个酒嗝,自己却似未察觉。


    她放下杯子,眼神有些迷蒙:


    「因为……我修为到了瓶颈。」


    「瓶颈?」


    陈阳一愣:


    「不可能吧?什麽瓶颈?」


    在他想来,苏绯桃道韵筑基,资质绝佳,如今已是筑基圆满,结丹应是水到渠成之事。


    怎会突遇瓶颈?


    苏绯桃皱了皱眉,似乎想驱散喉间酒意带来的灼热感,缓了缓才道:


    「还能是什麽瓶颈?就是无法更进一步呗。所以……想换条路子试试。」


    「换路子修行?」


    陈阳更疑惑了:


    「怎麽换?」


    苏绯桃被他问得沉默下来。


    目光投向窗外街上熙攘的人流,眼神逐渐变得朦胧,仿佛陷入某种回忆或思索,喃喃自语:


    「我过去……一直都是苦修。」


    「拿着剑,一个人,在山里,在峰顶……」


    「很多事……都没试过。」


    她收回目光,转向陈阳,语气飘忽:


    「所以想来试试,什麽都试一遍……」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与那卖炊饼的青年相似,苏绯桃来此,或许也是为了体验另一种人生可能,寻求心境上的突破或触动。


    「苏道友在山上跟随秦剑主修行四五十年,确实清苦了些。」陈阳顺着话道。


    然而苏绯桃却摇了摇头,神色恍惚,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笑:


    「四五十年?呵呵……哪里只有这点时间啊……」


    陈阳微怔,转念一想,猜测她大概在拜入秦秋霞座下之前,走的也是类似的苦修之路。


    剑修之道,本就多以勤苦着称。


    正想着,却见苏绯桃伸出纤指,轻轻敲了敲自己面前的空酒杯,发出叮的脆响。


    然后。


    她抬眸看向陈阳。


    眼中醉意朦胧,竟带着几分命令的语气:


    「楚宴,杯子空了,为我斟酒。」


    嗯?


    陈阳错愕。


    苏绯桃虽是道韵天骄,但两人同为筑基修士,平辈论交,何来这般使唤?


    况且往日相处,她也并非这般颐指气使之辈。


    「这女人,醉得当真有些离谱了。」


    陈阳心中暗道,面上却未显露,还是拿起酒壶,为她斟满。


    酒液刚注入杯中,一只带着暖意的手指忽然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戳在陈阳眉心。


    戳得陈阳额头微微发疼。


    苏绯桃歪着头,眼神迷离地看着他,语气竟带上几分管教似的意味:


    「你说说,你个丹房小弟子,才筑基而已,怎麽……怎麽就不乾净了啊……」


    她咂咂嘴,似有遗憾:


    「啧啧,我原本还以为,你挺乾净呢。」


    不乾净?


    陈阳闻言,心中一片茫然。


    他半年前就已晋升丹师,不过苏绯桃常年于凌霄宗清修,少问外事,不知晓也正常。


    毕竟他这半年潜心丹道与探寻人间道,在宗内名声不显,每月只是完成定额丹贡,并未刻意张扬。


    可这……不乾净从何说起?


    即便是当初在丹房做弟子,时常需清理炉灰,处理杂务……


    他也总会掐诀净衣,周身不染尘埃,又谈何不洁?


    「苏道友,在下……哪里不乾净了?」陈阳忍不住问道。


    苏绯桃听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哼哼两声,忽然凑近些,用近乎耳语的音量小声嘟哝:


    「我还以为……你长得这副样子,会……会干乾净净的呢……」


    声音含混,带着浓重酒意。


    陈阳没太听清,下意识侧耳:


    「苏道友说什麽?」


    「没什麽!」


    苏绯桃却猛地坐直,像是惊醒般,胡乱摆了摆手,紧接着便蹙起眉,手扶额头,嘟囔道:


    「好累……这身子,好沉,好累……」


    陈阳见她面露倦色,眼神越发涣散,心知酒力彻底上来了。


    初入人间道的修士,骤然失去灵力支撑,对疲惫的感知会格外敏锐。


    加上酒精作用,这般反应实属寻常。


    他唤来夥计结了帐,又请掌柜安排了两间相邻的上房,然后搀扶着脚步虚浮的苏绯桃上楼。


    女子几乎半靠在他身上,温热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他颈侧。


    「真能喝……」


    陈阳暗自感慨。


    那米酒虽非烈酒,后劲却不小,他自己最多敢饮半壶,苏绯桃却足足喝了三壶下肚。


    饶是如此,她竟还未完全醉倒。


    将她扶到床边坐下,苏绯桃便软软向后倒去,躺在了榻上,口中却还在含糊地念念有词:


    「楚宴,怎麽回事……我为何感觉不到灵气了?这是为何?」


    她红唇微张,下意识地试图吐纳,却只吸入寻常空气,脸上露出困惑。


    「我脸上好烫……怎麽回事?」


    「我的心……也跳得好快!」


    「楚宴!我……我怎麽回事了!」


    她似乎醉得忘了身处何方,只觉周身异样,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惊慌。


    陈阳看得明白,这是酒力完全发作,加上对凡躯种种不适的陌生感交织所致。


    他转身出门,叫店小二打来一盆温热清水,取来乾净布巾。


    回到床边。


    他将布巾浸入水中,拧得半干,展开,轻轻敷在苏绯桃滚烫的额头上。


    微凉的湿意触及皮肤,苏绯桃浑身一颤,随即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陈阳又换面擦拭她的脸颊,拭去细密的汗珠。


    动作轻柔,布巾过处,留下清爽的凉意。


    「好点了没?」陈阳问。


    苏绯桃哼哼两声,眨了眨迷蒙的眼,脸上热气被擦去些许,红晕略退。


    她轻轻吐出一口带着酒香的气息,声音软糯:


    「真的……舒服多了。楚宴,快些,再给我擦擦脸……」


    陈阳不禁失笑,依言又为她擦了几遍。


    苏绯桃的气息逐渐平稳下来,不再胡乱嚷嚷,只是闭着眼,睫毛轻颤,仿佛享受这片刻的清凉。


    见她安静下来,陈阳松了口气,将布巾放回盆中,道:


    「你好好睡一觉吧,这酒意睡一觉便消了。我去隔壁房间……」


    话未说完,苏绯桃却蹙着眉摇了摇头,眼睛未睁,手却抬起来按住了额角:


    「睡不着……为什麽我头疼起来了?是谁……伤了我?」


    陈阳无奈,看着她捂额蹙眉的模样,只得又坐回床边。


    「抬头,枕头挪过来些。」


    他做了个手势。


    苏绯桃迷迷糊糊地照做,将脑袋往床边挪了挪。


    陈阳蹲下身,双手抬起,拇指指腹轻轻按在她两侧太阳穴上,缓缓揉动,力道均匀。


    「嗯……」


    苏绯桃从鼻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呻吟,睫毛颤动。


    「揉疼了?」陈阳问。


    苏绯桃轻轻摇头,声音细如蚊蚋:


    「没有……挺舒服的。」


    陈阳看着她眯着眼,宛如猫儿般的神情,觉得有些好笑,便道:


    「苏道友,你方才不还说,要拔剑杀了我麽?」


    苏绯桃闻言,眼皮动了动,小声嘟哝:


    「吓唬你罢了……你一个筑基小修士……」


    陈阳心下稍安。


    之前他对苏绯桃的性子拿捏不准,此刻借着酒意,倒窥见了几分真容。


    外表清冷,内里或许并非那般不近人情,甚至有些……孩子气?


    揉按了一阵,陈阳觉得差不多了,便欲起身。


    不料苏绯桃却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别走……」


    她闭着眼,语气含糊,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陈阳被拽住,无奈,只得继续。


    指尖感受着对方太阳穴处温热的肌肤,和微微的脉动,房中一时寂静。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


    「楚宴,多揉一阵……」


    苏绯桃忽然开口,依旧闭着眼,语气却带上了一丝近乎慵懒的骄横:


    「你把本座伺候舒服了……到时候,赏赐少不了你的……想要什麽,尽管提!」


    陈阳一听,哭笑不得。


    这分明是醉得开始说胡话了,还自称本座。


    他摇摇头,只当耳旁风。


    不过,趁此机会,他倒想起一直惦记的事,便状似随意地问道:


    「苏道友,白露峰上,除了你,秦剑主座下可还有其他亲传弟子?」


    成为丹师后,陈阳一直想去凌霄宗一趟,亲上白露峰探寻沈红梅下落。


    可他不是主炉丹师,地位终差一线,他单人独马,根本进不了凌霄宗山门。


    实际上,天地宗每年都会由宗主百草真君亲自带队,组织丹师前往凌霄宗,名为寻剑护丹。


    实则是让丹师与剑修相互选择,结成庇护与供养的关系。


    这本是陈阳接触凌霄宗,混入山门的绝佳机会。


    可惜,他因择脉之事得罪了天玄一脉及宗主,此事根本无人通知他。


    每每思及,都不免遗憾。


    此刻。


    他借苏绯桃醉酒,再次试探。


    然而得到的回答,与以往并无二致。


    苏绯桃迷迷糊糊地道:


    「那白露峰上……就我一个啊……没别人了……」


    说着说着,声音渐低,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竟是真的睡过去了。


    陈阳轻轻抽回手,为她掖了掖被角,静静看了片刻。


    女子睡颜恬静,眉宇间那抹常年萦绕的淡淡清冷散去,显得柔和许多。


    「看来,沈红梅确实不在凌霄宗了。」


    陈阳心中暗叹。


    凌霄宗凌霄宗弟子人来人往,更替频繁……


    如此看来,沈红梅或许已离开凌霄宗,去往他处修行。


    东土茫茫,人海浩瀚,再要寻觅,谈何容易。


    他默默起身,吹熄烛火,带上门,去了隔壁房间。


    虽无灵气可吐纳,陈阳还是习惯性地盘膝坐于榻上,闭目养神。


    人间道的夜,格外寂静,凡躯的疲惫阵阵袭来。


    ……


    翌日清晨,苏绯桃酒醒。


    记忆回笼的瞬间,她整个人都怔了怔。


    待看清眼前的陈阳,种种画面涌现心头,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终是带着一丝狼狈,悄然别开了视线。


    陈阳识趣地绝口不提昨日之事,只寻常寒暄。


    苏绯桃身无分文,陈阳便乾脆在这客栈多住了几日,食宿用度皆由他承担。


    两人偶尔一同上街,苏绯桃对人间道的一切仍显陌生与好奇。


    十日期满,道途演变,灵力回归。


    两人传送出人间道,在外界荒野中匆匆道别。


    苏绯桃御剑化作一道流光远去,背影竟有几分仓促,似要逃离这尴尬的相遇。


    陈阳摇头笑笑,也御空返回天地宗。


    ……


    回到宗门,生活照旧。


    赫连山依旧杳无音讯,滞留远东。


    陈阳按部就班炼丹修行,每月按时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同时等待着下一次人间道开启,继续那渺茫的天道筑基线索探寻。


    如此。


    又过了约莫五日。


    这日。


    陈阳正在大炼丹房中,专注地催化一株玉髓芝。


    地火稳定,丹炉温热,药香弥漫。


    虽然择脉风波已过去半年,但陈阳仍能清晰地感受到,周遭丹师们那种淡淡的疏离。


    不仅天玄一脉,连地黄一脉的同门,与他交往时也多了几分谨慎。


    毕竟他得罪的不只是天玄掌舵人,更是当今宗主百草真君。


    好在陈阳并不在意这些,无非是无人可使唤,凡事亲力亲为罢了,于炼丹本身并无大碍。


    就在玉髓芝即将催化完毕之际……


    「轰隆隆!!!」


    一声沉闷却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预兆地从外界传来,仿佛凶兽的咆哮,瞬间穿透了炼丹房的墙壁,与阵法隔绝!


    陈阳手一抖,险些将药液洒出。


    他心中一凛,这声音……


    从未听过!


    不仅是他,整个大炼丹房瞬间寂静,所有丹师都停下了手中动作,愕然抬头。


    紧接着,脚下坚实的地面竟传来明显的震颤!


    虽然轻微,却持续不断,丹炉中的药液随之泛起涟漪。


    「发生何事?!」有丹师惊疑出声。


    陈阳迅速稳住丹炉,熄了地火,将未完成的药材小心收起。


    随即身形一闪,已来到炼丹房外的廊道上。


    举目望去。


    只见天地宗护山大阵,那层常年流转的淡金色光幕,此刻正剧烈波动起来。


    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光幕之上。


    无数古朴符文明灭闪烁,发出低沉嗡鸣。


    更让陈阳瞳孔收缩的是,在宗门深处,一座巍峨山门方向,有难以形容的磅礴气息正在汇聚!


    「那是……第三山门?!」


    陈阳眺望远方,心中震动。


    天地宗山门有三。


    其一为试炼山门,位于宗门正面,一年一开,唯有弟子大比,有人晋升主炉等重大时刻,方会洞开正门。


    平日只开侧门供弟子出入。


    陈阳平常出入,走的便是侧门。


    其二为丹市山门,靠近丹阁,常年开启,供东土修士排队求购丹药。


    陈阳去过几次,那人潮绵延百里的景象记忆犹新。


    而第三座山门,最为神秘。


    陈阳曾偶然路过,远远见过一次。


    那山门巍峨耸立于两座孤峰之间,左右门柱之上,分别铭刻着……


    天丶地!


    两扇不知何种材质铸就的巨门紧紧闭合,严丝合缝,名为天地门。


    平日里毫无动静,门上也并无值守弟子。


    仿佛只是两座奇特的石雕。


    而此刻。


    那座沉寂不知多少岁月的天地门,正在缓缓开启!


    并非左右对开,而是……


    上半部分的天字门,与下半部分的地字门,正在分离!


    上半门扉向上抬升,下半门扉向下沉降,中间露出一道越来越宽,越来越高的缝隙!


    璀璨夺目的光华自门缝中喷涌而出,伴有风雷之声隐隐,更有一股药香丹气弥漫开来。


    瞬间覆盖了小半个宗门!


    「天地开!」


    有年长的丹师失声惊呼。


    陈阳身边,杜仲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廊外,此刻正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光华万丈的天地门。


    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激动,喃喃道:


    「天地开……大丹现世!莫非……是我天地宗,有大宗师要诞生了?!」


    「大宗师?!」


    陈阳心头剧震,霍然转头看向杜仲。


    杜仲重重点头,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没错!」


    「传闻唯有宗门内有丹师突破至大宗师境界,引动天地丹道共鸣,这第三山门,天地门才会开启,呈天地开之象!」


    「如今天地宗内,大宗师之境者,包括宗主在内,不过六人。」


    「天玄丶地黄两脉各占三位。」


    「如今这天地开,意味着……第七位大宗师,即将现世!」


    陈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震撼,目光重新投向那光华越来越盛的天地门,问道:


    「可知是哪位主炉,将要突破?」


    杜仲摇头:


    「这如何能知?主炉闭关冲击大宗师之境,乃宗门绝密。不过……」


    他顿了顿,脸上激动之色稍退,转而浮起一丝凝重:


    「第七位大宗师出现,天玄丶地黄两脉维持多年的平衡……怕是要被打破了。」


    陈阳闻言,微微皱眉:


    「平衡?你确定?」


    这一年来,地黄一脉在与天玄一脉的丹试中颓势尽显。


    甚至到了避战不敢应的地步。


    哪里还有什麽平衡可言?


    杜仲愣了一下,随即明白陈阳所指,忙解释道:


    「楚道友误会了。我说的平衡,非指丹师,主炉那个层次。」


    他抬手指向天地门方向,压低声音:


    「而是指……大宗师这个层面!天玄丶地黄各三位大宗师,这是两脉能并立宗内,互相制衡的根基所在。」


    「如今这第七位大宗师,无论出自哪一脉,都会使该脉在大宗师数量上占据绝对优势。」


    「这平衡一旦被彻底打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声音更低:


    「说不定……某一脉,直接消失都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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