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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新旧更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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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年半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朝堂上的格局彻底翻新,足够东宫的班子从磨合到默契,也足够老皇帝鬓角的白发从花白变成雪白。


    禅位诏书下得突然。


    却也不算意外。


    当那份明黄色的绢帛从宫中传出,昭告天下的时候,朝堂上的震动远不如预期那般剧烈——仿佛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只是在等一个恰当的时机。


    老皇帝亲笔写下的谕旨,措辞简练,意思却明白:年老倦勤,太子仁孝,决定传位太子,自居太上皇,颐养天年。


    没有铺垫,没有试探,直接便是定论。


    这一笔落下,大乾立国以来第一次主动禅位,便成了定局。


    太子李承裕接到诏书,当即上表推辞。


    奏折写得工工整整,字字恳切,句句谦逊——“德薄功微,不敢当大位”,请父皇收回成命,另择贤能。


    这份辞表送到御前,老皇帝看了一遍,搁在一旁,批了四个字:“不准。再拟。”


    第二道旨意很快便下来了。


    这一次,措辞比第一道更重——“天命已定、民心所归”,太子乃嫡长正统,仁孝恭俭,堪膺大位,不得再辞。


    李承裕跪在御前,双手接过圣旨,面色沉重。


    他再次叩首,再次推辞。


    “儿臣才疏学浅,恐负父皇重托。请父皇三思。”


    老皇帝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目光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三思过了。”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却不容置疑,“拟诏吧。”


    第三次下旨敦劝的时候,朝臣们也坐不住了。


    左相卢舫、右相杜汇率百官联名上书,请太子顺天应人,早日即位。奏折堆满了御案,字字句句都是同一个意思——殿下,您别再辞了。


    李承裕终于没有再推辞。


    他在乾清殿前跪受禅位诏书,行三跪九叩大礼,声音沉稳而克制:“儿臣勉从天命,不敢有负父皇重托。”


    勉从天命。


    四个字,说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迫不及待,也不显得惺惺作态。


    礼部尚书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高唱一声:“礼成——”


    钟鼓齐鸣,响彻整座皇城。


    百官山呼万岁,声音一波一波,如同潮水般在午门前的广场上回荡,久久不散。


    老皇帝端坐在御座上,听着那一声声“万岁”,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禅位大典的流程繁琐至极。


    从祭告天地、宗庙、社稷,到御殿受贺、颁诏天下,再到百官朝贺、赐宴群臣,一桩桩一件件,都有严格的仪制规范,半点马虎不得。


    礼部的官员们忙了整整两个月,将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演练了不知多少遍,才敢在今日呈到御前。


    好在一切顺利。


    没有出任何纰漏。


    当最后一道程序完成,当李承裕从老皇帝手中接过传国玉玺,当那枚沉甸甸的方印落进他掌心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


    大乾的天,变了。


    老六太子,从今日起,便是老六皇帝了。


    而那位在位数十年的老皇帝,从此以后,便成了太上皇。


    百官散去,各自归位。


    乾清殿前的广场上渐渐空了下来,只剩几个内侍在收拾仪仗,脚步轻而快,不敢发出多余的声响。


    老皇帝站在丹墀之上,负手而立。


    他今日穿着常服,没有戴冠冕,没有披龙袍,只是一身玄色的直裰,看上去比平日年轻了几分,也随和了几分。


    李承裕站在他身侧,落后半步。


    这是规矩。


    即便老皇帝已经不是皇帝了,在名义上,他仍然是太上皇,是君,是父。李承裕这个新帝,该守的礼数一样不能少。


    老皇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陪朕走走吧。”


    李承裕微微躬身:“是。”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宫道缓缓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内侍们远远跟着,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得太远,像一群被线牵着的木偶,小心翼翼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老皇帝走得不快。


    甚至可以说是慢悠悠的。


    他的脚步轻快,面容祥和,整个人看上去比前些日子年轻了好几岁,仿佛卸下了什么沉重的担子,连脊背都挺直了几分。


    李承裕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父皇的背影上。


    他没有说话。


    但他看得出来,父皇的心情极好。


    不是那种刻意维持的、为了体面而强撑出来的好心情,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松。


    像是压了几十年的石头,终于从肩上卸了下去,整个人都轻了。


    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


    暮春时节,牡丹已谢,芍药正盛,大片大片的粉白嫣红在夕阳下铺展开来,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


    老皇帝在花丛边停下脚步,弯下腰,伸手轻轻碰了碰一朵芍药的花瓣,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朕年轻的时候,喜欢牡丹。”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觉得那花开得大气,富丽堂皇,配得上朕的身份。”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满园的花海上,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如今倒觉得,芍药也不错。开得热闹,却不张扬,谢了也不觉得可惜。”


    李承裕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老皇帝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满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朕在位这些年,做过不少事,也错过不少事。”他的语气平淡,不像是在总结什么,更像是一个父亲在做最后的提点,“有些事,朕做得不够好,你以后要替朕补上。”


    李承裕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父皇言重了。父皇在位数十载,励精图治,大乾国泰民安,儿臣唯有恪尽职守,不敢有丝毫懈怠。”


    老皇帝听着这番话,嘴角弯了弯,没有评价,只是摆了摆手:“啰嗦的话,朕就不多说了。大乾以后就交给你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的家务事。


    可落在李承裕耳中,分量重得像是整座泰山。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躬身道:“请父皇放心。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重托。”


    老皇帝看着他这副郑重的模样,轻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穿过花丛,绕过假山,沿着那条铺满鹅卵石的小径,一路走到御花园深处的那棵老槐树下。


    夕阳从枝叶间漏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地面上,一前一后,像是一幅沉默的剪影。


    老皇帝停下脚步。


    李承裕也跟着停下。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


    老皇帝忽然转过身,往前迈了半步。


    李承裕微微一怔。


    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近了许多。


    老皇帝微微倾身,凑到李承裕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


    “有机会,把老九找个由头弄回来吧。”


    李承裕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老皇帝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树上,语气依旧是那般平淡,可那平淡底下,藏着一丝只有做父亲的人才听得出来的柔软。


    “朕年纪大了。”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最后这段时间,还是希望子女都在身边陪伴。”


    说完,他没有等李承裕回答,便转过身,负手往御花园深处走去。


    夕阳落在他肩上,将那道背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他的步伐依旧是那般轻快,背影依旧是那般挺拔,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提的寻常事。


    可李承裕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老九。


    程璐。


    那个被送去威远侯府的、从九皇子变成表小姐的孩子。


    父皇知道。


    或者说,父皇从一开始就知道?


    李承裕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以为那件事瞒得很好,以为父皇从未过问便是从未察觉,以为那些精心编织的借口和托词足够天衣无缝。


    可原来,父皇什么都知道。


    只是一直没有说。


    李承裕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朝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郑重地行了一礼。


    “儿臣遵旨。”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老皇帝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顿了一下脚步,然后继续往前走去,身影渐渐融进了暮色之中。


    李承裕直起身,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望着父皇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夕阳西沉,暮色四合。


    御花园里的花在余晖中渐渐模糊了轮廓,像一幅被水浸润过的画,所有的色彩都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叶。


    李承裕收回目光,转身往乾清殿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沉稳。


    面色平静。


    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他的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把老九弄回来,用什么由头,安排在哪里,才不会惹人起疑。


    这些事,需要好好想想。


    ……


    威远侯府,安乐居。


    裴辞镜上值回来。


    夕阳正好,不冷不热,风里带着花的香气,混着泥土被太阳晒过后的暖烘烘的味道,沁人心脾。


    他刚迈进院子,便看见一只肉乎乎的奶娃娃,正在院子中央哼哧哼哧地转圈。


    那娃娃不过一岁半的模样,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肚兜,外面罩了件薄薄的短衫,露出一截莲藕般的小胳膊小腿,白白嫩嫩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糯米团子。


    他走得不快。


    甚至可以说是很慢。


    两条小短腿迈得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小企鹅,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


    走两步,晃一晃。


    再走两步,再晃一晃。


    可始终没有跌倒。


    旁边守着一个照看的小丫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小祖宗,见他晃得厉害,连忙上前两步,弯下腰,伸出手想要搀扶。


    那奶娃娃却抬起一只手,轻轻推开了小丫鬟的手。


    动作不大。


    力道也不重。


    可那股子“我自己能行,不用你帮”的劲儿,却明明白白地写在那张小脸上。


    小丫鬟被他推开,不敢再上前,只好退后半步,两只手悬在半空中,时刻准备着接住随时可能摔倒的小主子。


    裴辞镜站在回廊下,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乎劲儿。


    这是他裴辞镜的崽。


    独立自主,万事不求人。


    这性格,像他。


    像极了!


    他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迈步走下台阶,朝着那只还在摇摇晃晃转圈的小奶团子走过去。


    那奶娃娃正专心致志地跟自己的两条小短腿较劲,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


    裴辞镜走到他身后,弯下腰,伸出双手,一把将那只肉乎乎的小团子抱了起来,举过头顶。


    “哟,谁家的小神兽这么厉害啊?”


    那奶娃娃被猛地举高,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张开嘴,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咯咯咯的笑声。


    那笑声又脆又亮,像是银铃在风里摇晃,叮叮当当的,好听极了。


    两条小短腿在空中蹬来蹬去,小手挥舞着,像是要抓住天上的云彩。夕阳落在他那张白嫩嫩的小脸上,将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碎金子。


    裴辞镜把他举得更高了一些,仰头看着他,笑着问:“想爹爹了没有?”


    奶娃娃咯咯笑着,口齿不清地喊了一声:“爹爹——”


    那声音糯糯的,软软的,像是刚蒸好的年糕,又甜又黏,糊在人心口上,怎么都揭不下来。


    裴辞镜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他将儿子放下来,抱在怀里,一只手托着他的小屁股,另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背,下巴抵在他毛茸茸的小脑袋上,轻轻蹭了蹭。


    奶娃娃被蹭得痒痒,又笑了起来,小手抓着裴辞镜的衣领,用力扯了扯,像是在说“爹爹你别蹭了,好痒”。


    小丫鬟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行礼:“见过少爷。”


    裴辞镜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崽子,又看了看天色。


    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走,咱们去找娘亲。”


    他抱着儿子,迈步往屋里走去。


    奶娃娃趴在他肩头,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只偶尔发出一两声含糊不清的“啊啊”声,像是在跟爹爹说什么悄悄话。


    裴辞镜听着那软糯糯的声音,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推开房门,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沈柠欢正坐在窗边,手里提笔,正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便看见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暮色里走进来。


    夕阳的余晖从门外洒进来,将父子俩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小的趴在大的肩头,安安静静的。


    大的抱着小的,稳稳当当的。


    沈柠欢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来。


    “回来了?”


    裴辞镜抱着儿子走到她面前,笑着应了一声:“回来了。”


    奶娃娃看见娘亲,立刻从爹爹肩头抬起脸,张开两只小手,朝沈柠欢扑过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娘——娘——”


    沈柠欢伸手接过儿子,将他抱在怀里,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奶娃娃被亲得眯起了眼,咯咯笑了两声,便安安静静地窝在娘亲怀里,把小脸埋进她肩窝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裴辞镜站在旁边,看着娘子和儿子这副温馨的模样,心里头那股子热乎劲儿又涌了上来。


    他往前迈了半步,伸出手,将娘子和儿子一起揽进怀里。


    沈柠欢微微一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裴辞镜没有解释,只是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啄了一下。


    怀里的小奶团子被夹在中间,不舒服地扭了扭身子,发出含糊的抗议声,两只小手在两人之间推来推去,像是在说——“你们别光顾着自己亲热,我还在这儿呢!”


    裴辞镜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这只不安分的小神兽,嘴角翘了起来。


    果然。


    电灯泡要从娃娃抓起。


    他笑了笑,搂着娘子和儿子,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屋里点着灯,暖洋洋的光将三个人笼在一起,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两小,依偎着,分不开。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了地平线。


    夜来了。


    可这间屋子里,依旧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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