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畔。晨雾弥漫。


    望江楼被百名锦衣卫缇骑团团包围。街巷戒严。长刀出鞘。周边商铺大门紧闭，无人敢探头张望。


    楼内二层雅座。江南十三府的巨商富贾悉数到场。平时在地方上呼风唤雨的坊主丶盐商丶海贸大亨，此刻皆正襟危坐。名贵紫砂壶里的茶水早已凉透，无人有心思饮茶。


    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徐景曜着青色直裰，步入二楼大堂。郑皓按刀护卫在侧。陈修捧着厚重帐册紧随其后。


    商贾们齐刷刷站起身。弯腰行礼。


    徐景曜走到主位坐下。视线扫过全场。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今日召尔等前来。只为立三条规矩。」徐景曜敲击桌面，直奔主题。


    「其一，成立劳工司。作坊做工，每日限四个时辰。最低月银定为三贯宝钞。包食宿。」


    「其二，推行累进商税。年入万贯者，税十抽一；年入十万贯者，税十抽三；年入百万贯者，税十抽五。」


    「其三，交出粮权。民间商会不得囤积米粮。作坊主手里多余的粮食，按两贯一石的底价，全数卖给大明钱庄设立的官营米铺。」


    话音落地。大堂内鸦雀无声。


    很显然，这三条规矩，是在活剐这些商贾的肉。限工时丶涨工钱，拔高了作坊开销。累进商税，直接切走了他们大半利润。交出粮权，更是断了他们利用粮价暴涨来收割底层财富的后路。


    江南丝织总会首领卢老爷，仗着家族三代经商，底气颇足。他上前一步。


    「太师。草民斗胆进言。」卢老爷面露难色，「这三条规矩，绝无可能推行。作坊开销大增，利润微薄。若强行推派重税，江南三千家作坊，明日便会集体停工。数十万织工失去生计。江南会大乱。朝廷的海贸订单，也会全数作废。大明远洋水师买火炮的钱，从何而来？」


    他拿罢市和海贸来要挟大明太师。他笃定朝廷离不开他们这些掌控生产源头的商人。


    底层作坊主纷纷点头附和。


    徐景曜看着卢老爷。面容沉静。


    「你威胁朝廷。」徐景曜端起茶盏。


    卢老爷低头，掩饰眼中得意。


    「草民不敢。草民只是陈述利害。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商人便是大明海贸的水。规矩太严，水就枯了。」


    但仔细一想，资本从来不是铁板一块，资本只认利润与生死。


    徐景曜放下茶盏。转头看向陈修。


    「卢家在钱庄的底帐，念。」


    陈修翻开帐册。


    「苏州卢氏丝织行。去岁向大明钱庄抵押借款两百万贯。用于扩建五座新坊丶购买最新式水力织机。契约期限三年。抵押物为卢氏名下所有作坊地契丶海外商船五艘，以及卢家大宅。」


    陈修合上帐册。


    徐景曜看向卢老爷。


    「大明钱庄的契约里，有一条附则。若借款商号违背大明律令，意图罢市乱法，钱庄有权提前收回全额本息。」


    卢老爷脸色骤变。


    「太师！契约明明写着三年！草民名下作坊日夜开工，货款还没从西洋收回来，哪里拿得出两百万贯现钱！」


    徐景曜站起身。走到卢老爷面前。


    「拿不出钱。就拿命抵。拿产业抵。」


    徐景曜转向大堂内其他商贾。


    「卢氏意图罢市对抗朝廷。大明钱庄今日查封卢氏全部产业。名下作坊丶织机丶商船丶地契，按估价一百万贯，折价拍卖。」


    徐景曜目光如刀。


    「谁出一百万贯宝钞。卢家三代攒下的基业，就是谁的。钱庄甚至可以提供这笔收购贷款。」


    大堂内瞬间死寂。随后，商贾们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对同行的同情。那是饿狼看到鲜肉的贪婪。卢家的产业若是折价一半吃下，转手便是数倍暴利。


    「太师！草民愿接手卢家作坊！草民绝不罢市，坚决拥护劳工司规矩！」一名松江府的棉纺大亨立刻出列，跪在地上大表忠心。


    「草民也愿出资接手！草民这就回作坊，给工匠涨工钱！」另一名盐商紧随其后。


    卢老爷如遭雷击，瘫倒在地。他看着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商贾，此刻为了瓜分他的家产，纷纷向徐景曜摇尾乞怜。


    更何况，大明太师根本不需要动用军队去镇压罢市。他只需切断资金炼，扔出一块带血的肥肉，商人内部便会自相残杀。


    徐景曜看着地上的卢老爷。


    「你的水枯了。大明的海贸，照样千帆竞发。」


    徐景曜走回主位。


    「不守规矩的，卢家就是榜样。钱庄能让你们暴富，也能让你们瞬间破产。今日黄昏前，三条规矩的契书，签好字画好押，交到经历司。」


    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商贾们面如土色，排队走到陈修案前，颤抖着提笔签字。他们彻底明白，在国家机器与金融霸权的双重碾压下，他们引以为傲的资本，脆弱不堪


    同一时刻。苏州府城外。


    隐秘的地下粮仓前。数百名全副武装的神机营甲士包围了此地。


    郑皓手持火把，一脚踹开粮仓大门。


    粮仓内部，堆积如山的南洋占城米直达屋顶。这些皆是江南粮商暗中囤积，准备等粮价涨到天上再抛售的救命粮。


    粮商管事带着十几个护院冲出来，企图阻挡。


    「这是私产！你们没有凭证，敢硬闯……」


    话音未落。郑皓挥刀。


    刀锋抹过管事咽喉。鲜血喷溅在粮袋上。


    护院吓得丢掉兵器，跪地求饶。


    「太师有令。囤积居奇，视同谋逆。反抗者就地格杀。」郑皓跨过尸体，大声下令，「把粮食全搬出去！运到城内官营米铺！按两贯一石，敞开卖！谁敢阻拦，杀无赦！」


    一车接一车的稻米被运出地下粮仓。


    不出三日，江南十三府的黑粮仓被锦衣卫与神机营联手捣毁殆尽。海量粮食涌入市面。高昂的粮价如同断线风筝，直坠谷底。


    流民吃上了平价米。作坊工匠拿到了翻倍的工钱。每日四个时辰的做工时限，让他们有了喘息之机。


    江南暴动的火苗，被徐景曜用铁血与白银，硬生生压灭。


    皇宫。文华殿。


    徐景曜复命。


    朱标看着案头上报来的江南太平奏疏，长出一口气。


    「太师雷霆手段。江南毒瘤已除。流民开始返乡，作坊恢复运转。大明江山稳了。」朱标面露欣慰。


    徐景曜立于阶下。神色并未放松。


    「陛下。毒瘤未除。臣只是用刀割去了表面的烂肉。病根还在。」徐景曜进言。


    朱标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