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恐怖片的第三周。


    俞清野的生物钟，已经被彻底颠倒扭曲。


    她日复一日过着昼夜倒置的生活。


    白日沉沉酣睡，深夜奔赴片场拍戏，凌晨时分收工，直至天光破晓才缓缓入眠。


    她时常自嘲，自己活成了一只昼伏夜出的蝙蝠。


    只是没有飞翔的能力，唯一的本能，便是终日躺卧休憩。


    田恬总忍不住打趣她。


    直言她如今的作息，比林间的猫头鹰还要离谱数倍。


    猫头鹰尚且只是天黑苏醒、白日蛰伏。


    可俞清野偏偏要等到天光大亮才肯入睡，一觉睡到午后，慢悠悠起身进食，做完妆造便奔赴片场，继续沉浸式扮演女鬼。


    俞清野却格外偏爱这样的作息节奏。


    不用被迫早起赶工，不用顶着困意仓促化妆。


    反正鬼魅妆容本就需要抵达片场后，由化妆师精心打造。


    田恬每每听到这番话，都只能无奈叹气，彻底失语。


    白日酣睡，最大的阻碍从不是穿透窗帘的刺眼阳光。


    而是无时无刻不在震动的手机。


    上午时分，方远接连打来电话。


    她直接无视，全程没有接听。


    正午之际，林总的通话请求再次弹出。


    她依旧选择置之不理，任由铃声静静沉寂。


    无数粉丝在社交平台评论区热切呼喊，盼着她开启直播互动。


    贴心的田恬直接代为回复，统一告知众人：她正在睡觉，请勿打扰。


    有品牌方找上门，想要洽谈商业合作事宜。


    方远全权出面，一一帮她婉拒、妥善周旋。


    她干脆直接将手机调至静音模式。


    随手把手机塞进枕头之下，翻了个柔软的身，继续沉入安稳梦乡。


    等她慢悠悠自然苏醒时。


    时针已然悄悄走到了下午三点多。


    细碎的阳光顽强穿透厚重窗帘的缝隙。


    在光洁的地板上，勾勒出一道纤细又明亮的金色光线。


    她怔怔盯着那道金线，久久没有回神。


    大脑一片空茫混沌，根本分辨不清此刻究竟是上午，还是下午。


    长久沉浸在恐怖片的拍摄氛围里。


    她连最基本的时间感知，都渐渐变得模糊迟钝。


    抵达片场之时。


    专属化妆师周姐早已备好全套工具，安静等候她的到来。


    她安然落座，轻轻闭上双眼。


    任由周姐在她脸上细致雕琢，粉底、眼影、唇妆，一步一步有条不紊地进行。


    细腻的底妆层层铺开，浓重的眼妆勾勒出死寂氛围感，暗沉唇色晕染开疏离冷意。


    不过短短一个小时，便将鲜活生动的她，彻底塑造成了阴寒鬼魅的女鬼模样。


    她缓缓睁开双眼，望向镜面里的自己。


    惨白无血色的面容，乌黑暗沉的眼妆，唇色冷冽，眼底空茫死寂。


    她对着镜子轻轻咧开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只是想确认，自己的面部肌肉是否还能正常活动。


    周姐瞧见她的动作，忍不住开口询问。


    “你在笑什么？”


    俞清野语气淡淡，轻声回应。


    “试试嘴巴还能不能正常动弹。”


    周姐无奈摇头，轻声提醒。


    “你这个女鬼妆容，最忌讳笑容。


    一旦笑起来，那种阴森恐怖的氛围感瞬间就破了。”


    她闻言，立刻收回上扬的嘴角。


    重新恢复成一片空茫漠然的神情。


    周姐见状，满意地点点头。


    夸赞她此刻的状态，恰好贴合角色需求。


    今晚的拍摄戏份，被安排在老宅二楼的卧室之中。


    俞清野换上一身深蓝色暗纹复古旗袍。


    静静伫立在窗边位置，等候开拍指令。


    冷调的影视灯光模拟出清冷月光。


    透过窗棂洒落而下，在她的面容之上，切割出冷冽分明的轮廓。


    导演高声喊出“开拍”指令的瞬间。


    她保持纹丝不动的姿态，目光直直望向窗外无尽的黑暗，完全避开镜头方向。


    这种空茫死寂的神情，她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根本无需刻意酝酿情绪，只要彻底放空大脑，身体便会自动切换到鬼魅状态。


    监视器后的导演没有急着喊停。


    任由她保持状态，静静伫立。


    她站了许久许久。


    久到双腿泛起酸胀的疲惫感，久到窗外的光影，从左脸缓缓挪移到右脸，久到耳边只能听见自己微弱绵长的呼吸声。


    终于，导演满意地高声喊道：“过！”


    她轻轻眨了一下酸涩的眼眸。


    抬手轻轻揉捏酸胀的双腿，缓步走到监视器后方，认真回看拍摄回放。


    屏幕里的她，周身没有半点活人的生气。


    不是刻意做出的狰狞表情，而是极致静止的状态，宛若一尊毫无温度的蜡像，被孤零零摆放在幽暗窗前。


    凌晨两点，剧组开拍最后一场重头戏。


    剧情是女鬼穿透墙壁，从卧室飘然进入书房。


    这一幕没有后期特效加持，全靠她细腻的表演，搭配镜头剪辑完成。


    俞清野安静站在卧室的墙体前方。


    待导演一声“开始”落下，她迈步径直向前，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停顿，直直朝着墙壁走去。


    就在即将撞上墙面的刹那。


    威亚设备稳稳将她拉住，身形骤然停住。


    她整个人悬浮在墙壁前方，与墙面仅有几厘米的微小距离。


    随后身体缓缓横向移动，宛若一缕幽魂，轻飘飘“飘”进了隔壁书房。


    地面上，李指导专注操控着威亚设备。


    俞清野全程配合得天衣无缝，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一丝卡顿僵硬。


    飘至书房正中央，她缓缓轻盈落地。


    导演当即高声喊卡，直言这条戏份完美通过。


    威亚师傅缓缓松开绳索。


    她轻轻活动胯骨，缓解被吊具勒出的酸痛感。


    田恬快步上前，递来一件厚实的长款羽绒服。


    她紧紧裹住身子，缓步走到监视器前回看画面。


    镜头之中，她身着暗纹旗袍，如同从另一个时空渗透而来。


    乌黑发丝随风轻轻飘动，旗袍裙摆悠然扬起，氛围感直接拉满。


    她安静看完片段，只淡淡吐出两个简洁的字。


    “还行。”


    等全员顺利收工，返回酒店时，已然临近凌晨四点。


    车子行驶在空无一人的城市街道。


    路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向后倒退，拉出朦胧昏黄的光影。


    她慵懒倚靠在车窗边，眼皮沉重得快要黏在一起。


    可脑海之中，依旧不断回放着今晚拍戏的种种画面。


    田恬侧过头，轻声询问她今日是否疲惫。


    俞清野声音低哑，轻声作答。


    “谈不上累，就是格外困倦。”


    田恬忍不住好奇追问。


    “困和累难道不一样吗？”


    她耐心轻声解释。


    “困是眼皮沉重，睁不开双眼。


    累是浑身酸软，连动弹都觉得费力。”


    田恬继续追问：“那你现在是困，还是累？”


    她疲惫地轻叹一声。


    “困也累，困累交加，简直是鬼生艰难。”


    田恬听完，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


    而俞清野只是微微闭起双眼，没有任何笑意。


    回到酒店房间，她迅速冲了一场滚烫的热水澡。


    随后一头扎进柔软温暖的被窝之中。


    此刻天边已然泛起微光，天快要彻底亮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早已不是深夜的清冷月光。


    而是一片灰蒙蒙的淡蓝色晨光。


    她闭紧双眼，静静聆听窗外偶尔驶过车辆的细碎声响。


    脑海里不断回荡着今夜拍戏的种种画面：斑驳老旧的墙壁、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冷冽惨白的灯光、飘移时失重的奇妙感受。


    她轻轻翻了个身，将被子拉高，裹住整个下巴。


    她默默在心底打定主意。


    日后若是再有人询问，拍摄恐怖片究竟是什么体验。


    她一定会直白地告诉对方。


    便是日夜颠倒，白日酣睡，深夜拍戏，刺激又煎熬。


    真正让人煎熬的从不是扮演鬼怪的恐惧。


    而是混乱颠倒、难以复原的生物钟。


    她随手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简短的社交动态。


    配图是今晚片场随手拍下的夜景。


    荒郊旷野，朦胧雾气，剧组灯光在夜色里晕开一片暖光。


    配文直白又有趣：


    家人们，最近彻底过上了白天睡觉、晚上拍戏的生活，老刺激了。


    与其说是刺激，不如说是彻底昼夜颠倒。


    白天睡得心神不宁，晚上拍戏精神恍惚。


    化妆师都说，我这状态根本不用刻意化妆，往那一站，活脱脱就是本色出演的女鬼。


    等整部戏顺利拍完，我一定要好好调整时差。


    动态一经发布，评论区瞬间涌入大量网友留言。


    “你这时差怕是彻底调不回来了，以后妥妥就是夜行动物！”


    “等鬼片拍完，你直接化身真·女鬼了吧！”


    “白天睡觉晚上开工，这个作息太适合不爱出门的你了！”


    忽然觉得，大家说得确实没错。


    索性不再勉强自己挣扎调整作息。


    安心接受当下的状态。


    恐怖片还要拍摄多久，她便安心做多久昼伏夜出的夜行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