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翊来的时候，韩颂已经把签字笔从出院告知书旁拿开了。
她看了一眼床边的许知微，又看桌上那板几乎被抠空的止痛药。
“谁让她停签的？”
韩颂下意识看向林述。
林述没有躲。
“我。”
白翊转过来。
她三十多岁，急诊主治，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身上还带着抢救区消毒水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没有问“你一个micu的为什么管急诊病人”。
只问：
“给我一个不能放的理由。”
林述指向那板药。
“疼痛评分和身体反应不匹配。”
许知微坐在床边，公文包还开着。
“医生，我确实比刚来时好多了。”
白翊问韩颂：“体征？”
韩颂说：“刚才查腹，压痛不明显，无明确反跳痛。她配合度很好。”
林述说：“她配合太好了。”
白翊看他。
林述说：“每次都报三分。初诊三分，观察后三分，签字前三分。拿包的时候腹肌短暂防御，手指按白床栏，但她马上说不疼。”
许知微皱了下眉。
“我不是故意隐瞒。”
“我没说你故意。”林述说，“我说这个评分不可信。”
白翊拿起那板药。
“洛索洛芬。”
她看向许知微。
“怎么吃的？”
“偶尔。”
白翊把药板放回桌上。
“偶尔这个词，在急诊不算剂量。”
许知微抬手按了下眉心。
“这周工作比较密。可能吃得多一点。”
“多一点是多少？”
“疼的时候一片。”
“每天几次？”
她停住。
手机屏幕在床边亮起来。
明早九点的会议提醒再次弹出。
许知微看了一眼，没去碰。
白翊说：“许女士，看我，不看手机。”
许知微把视线收回来。
“最多三次。”
“连续几天？”
“……四五天。”
韩颂的笔尖动了一下。
白翊问：“饭前饭后？”
许知微没有回答。
林述看见她右手无意识按住上腹，手指很轻，只像在整理衣服下摆。
白翊也看见了。
她把隔帘拉得更严一点。
“躺回去，我重新查一次。”
许知微看着出院告知书。
“我可以签风险。”
“签字不是魔法。”白翊说，“你签了，洞不会因为你签字就自己闭上。”
许知微抬眼。
“洞？”
白翊没再解释。
她让许知微平卧，手掌压上腹部。
“这里疼吗？”
“不明显。”
白翊的手往右上腹、脐周、左上腹逐一压过去。
许知微回答得很快。
“不疼。”
“还好。”
“三分。”
她的声音一直稳。
但压到上腹偏右时，她的脚尖短暂绷了一下。
林述站在床尾，看见鞋尖那一下。
白翊的手也停住。
她松开，再换一个角度轻压。
许知微的腹肌又紧了一瞬。
短，硬，像门缝里闪过去的一道锁舌。
白翊抬头看她。
“这叫不疼？”
许知微呼吸稍微快了一点。
“可以忍。”
林述说：“可以忍，不等于不疼。”
白翊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
“韩颂，复查血常规、crp、电解质、肝肾功能、淀粉酶脂肪酶，补血气乳酸。先别签。”
韩颂立刻应声。
许知微坐起来。
“要多久？”
“最快也要时间。”韩颂说。
许知微看向白翊。
“我明早九点必须到场。”
白翊说：“那就让你们公司先等检查。”
许知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没有挑衅，只是疲惫。
“医生，公司不会因为我胃痛停下来。”
林述看着她。
“你的胃可能会。”
这句话让许知微的笑收了一点。
她没有反驳。
病床旁短暂安静。
韩颂出去抽血。
白翊把止痛药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批号和剩余药粒。
“还有别的药吗？”
许知微说：“胃药。”
“止痛药只这一板？”
她的手停在公文包搭扣上。
林述没有让她开包。
白翊说：“许女士，现在你自己拿出来。”
许知微看了她一秒。
然后把包侧袋打开。
第二板。
第三板。
一盒布洛芬缓释胶囊，剩一半。
一盒胃黏膜保护剂。
还有几袋速溶咖啡。
白翊没有骂她。
韩颂回来时，正好看见桌面上的药。
他愣了一下。
许知微把视线偏开。
“我没有每天全吃。”
白翊问：“这些是多久的量？”
“出差时放进去的。”
“什么时候出差？”
“上个月。”
白翊没有再追。
林述却看见许知微的手机亮起。
这次不是会议提醒。
是来电。
周泊远。
许知微接起来。
“我还在医院。”
电话那边的男人声音透出来一点。
“还没走？我到停车场了。”
许知微说：“医生要复查。”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你不是说没事吗？”
“没事。”
她说这两个字时，上腹又轻轻一缩。
林述看向白翊。
白翊伸手。
“免提。”
许知微迟疑了一秒，还是点开。
周泊远的声音清楚了些。
“医生，我太太平时胃就不好。她说没事，一般就真没事。她从来不因为疼请假。”
白翊看了一眼桌上的药板。
“周先生，你知道她这几天止痛药吃了多少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许知微开口：“没必要问他。”
白翊说：“有必要。”
几秒后，周泊远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一直有吃。应酬前会吃，熬夜后会吃。有时候说怕第二天疼影响会。”
“你见过她疼到什么程度？”
“她不说。”
“她不说，你们就当没有？”
这句话不是质问。
但电话那边没声音了。
许知微把免提关掉。
“白医生，这是我的生活方式，不是病史审判。”
林述说：“在急诊，它就是病史。”
许知微看向他。
这一次，她眼里终于有了不耐。
“林医生，我理解你谨慎。但我清醒，有判断力，也愿意承担风险。我不是拒绝治疗，我只是要求合理安排时间。”
林述没有反驳“判断力”。
他知道她有。
正因为她有，才难。
一个清醒、体面、条理清楚的人，说自己要走，医生不能只靠直觉把她按回病床。
白翊的手机响了一下。
韩颂发来第一批复查结果。
白翊点开。
白细胞比入院时高了。
中性比例上去了。
乳酸不算吓人，但不漂亮。
crp还没完全回。
白翊把手机递给林述。
林述扫了一眼。
“趋势不对。”
许知微说：“也可能是熬夜。”
林述说：“熬夜不会让你按腹部时肌肉自己防御。”
她沉默。
白翊把手机收回。
“再观察两小时，等crp和复查体征。必要时ct。”
许知微立刻说：“两小时不行。”
白翊看着她。
许知微已经把西装外套重新披好。
“我可以去附近酒店休息，明早七点回来做ct。现在检查也不一定能排上。”
韩颂说：“许女士，您现在不适合——”
许知微弯腰去拿鞋。
她的动作比之前更慢。
但还是稳。
像她只要把每一步拆小，就能继续完成。
林述没有拦她。
白翊也没有。
两个人都在看。
许知微穿上高跟鞋，左手提包，右手拿起手机。
她站起来。
刚站直，脸色就白了一层。
手先找到床栏。
这一次，指节不是一瞬间发白。
而是整个手背都绷紧了。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额角冒出细汗。
手机从她手里滑下去，砸在被角上，没有掉到地上。
韩颂立刻上前。
“许女士？”
许知微闭了闭眼。
“没事。”
她还在说没事。
但身体已经不配合了。
白翊一把扶住她肩膀。
“躺回去。”
许知微没有动。
不是不想。
是动不了。
白翊转头。
“韩颂，推床。”
韩颂已经按下床旁呼叫。
白翊说：“腹部ct，急诊优先。普外先预警。”
许知微靠回床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她终于没有再说三分。
林述把那板空药从出院告知书旁拿开，放到病历夹上。
“现在不是你能不能忍。”
他看着她。
“是我们得先知道，你到底在掩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