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过年


    大秦三十八年，最后一天。


    咸阳宫的天空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下雪来。


    风从北方的高原上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掠过宫殿的飞檐，发出呜呜的声响。


    宫墙上的黑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的红色篆字“秦”时隐时现。


    吴法站在章台宫前的台阶上，看着这片天空。


    他的身上穿着嬴政赐给他的黑色锦袍，锦袍上绣着暗纹，领口和袖口镶着深红色的边。


    一年半了。


    他从时空乱流中坠落在这片土地上，已经一年半了。


    这一年半里，他做了很多事，带来了高产粮种，建了高炉炼钢铁，造了纸，推广了简体字和拼音，让军队学会了救灾，让百姓有了盼头。


    大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变着，变得更强，更富，更稳。


    但他自己，依然是那个随时可能消失的人。


    河蟹一族给他的“停留时间”不知道有多长，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明天，也许下一刻。


    时空乱流的裂缝随时可能出现，把他从这个时空卷走，就像他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他的家人，在前世那个被河蟹一族回溯了的时空里，过着平安富足的生活。


    他们不记得他，永远不会记得。


    他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脸，每一个人的声音，每一个人的习惯。


    爷爷爱喝浓茶，奶奶爱唠叨，爸爸沉默寡言，妈妈总是担心他穿得不够暖。


    妹妹，吴天，那个爱笑爱闹、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


    他记得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


    但吴天不记得他。没有人记得他。他是被世界遗忘的人。这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吴法收回思绪，转身走回了章台宫。


    殿内，嬴政正在批阅奏简，案上的奏章堆得比平时少了一些。


    造纸坊已经能稳定生产纸张，各地郡县的奏报开始逐步改用纸张书写，重量轻了，体积小了，批阅起来也快了。


    嬴政放下毛笔，抬起头，看着吴法。


    “国师，今日为何心事重重？”


    吴法在嬴政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


    “陛下，今天是大秦三十八年的最后一天。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知道年、月、日，知道四季更替，知道岁星运行的规律。


    但“一年的最后一天”这个概念，在大秦还没有被赋予特殊的意义。


    “这一天，在国师的家乡，有什么特殊的说法吗？”嬴政问道。


    吴法点了点头。


    “有。陛下，在我的家乡，一年的最后一天叫‘除夕’。除夕是一家人团圆的日子。不管离家多远，不管在外面做什么，这一天都要赶回家，跟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坐在一起，吃一顿年夜饭。饭桌上要有鱼，寓意年年有余；要有饺子，寓意更岁交子；要有年糕，寓意年年高升。吃完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守岁，从旧的一年守到新的一年，寓意辞旧迎新，祈福纳祥。”


    嬴政静静地听着。


    “除夕之后，就是春节。春节是一年的开始，要放鞭炮、拜年、发红包。孩子们穿上新衣服，给长辈磕头拜年，长辈给他们发红包，红包里装着压岁钱，寓意压住邪祟，保佑平安。大人走亲访友，互相道贺，说‘恭喜发财’、‘万事如意’、‘新年快乐’。整个正月都沉浸在节日的喜庆里，直到正月十五元宵节，吃了元宵，赏了花灯，年才算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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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法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他想起了前世的春节，想起了那些他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爷爷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看着春晚，嘴里念叨着“这节目一年不如一年”。


    奶奶在厨房里包饺子，手上沾满了面粉，笑着喊“快来帮忙”。


    爸爸在阳台上贴春联，贴歪了被妈妈唠叨了半天。


    妈妈在客厅里擦桌子、摆糖果、切水果，嘴里催着“天天快起床，你哥都回来了”。


    吴天穿着睡衣从卧室里跑出来，头发乱糟糟的，打着哈欠，一头栽在沙发上，然后把脚翘到茶几上，被妈妈打了回去。


    她把脚缩回去，又偷偷伸出来，冲着哥哥做鬼脸。


    然后一家人坐在饭桌前，热气腾腾的饺子，红红火火的菜，推杯换盏，笑声不断。


    那是他的家。


    他已经回不去了。


    不仅时空的阻隔，即使他能回到那个时空，也没有人记得他。


    他在家人面前，只是一个陌生人。


    嬴政看着吴法的眼睛。


    “国师，”嬴政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你在想家。”


    吴法没有否认。他点了点头。


    “陛下，我在大秦没有亲人。”


    嬴政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从案后站了起来。


    “国师，寡人召集公子公主，一起与你过年。”他的语气像一个父亲在对儿子说话，“从今日起，寡人是你的亲人，大秦是你的家。寡人的臣民，就是你的亲人。”


    吴法抬起头，看着嬴政。


    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一个长者的关怀。


    “陛下，我……”


    “不必多说。”嬴政摆了摆手，“寡人这就让人传令，让公子公主们进宫。寡人要与国师一同过年。”


    章台宫中张灯结彩。


    红色的灯笼从宫门一直挂到大殿，烛光透过红色的绢纱，将整座宫殿笼罩在一片温暖的绯红之中。


    殿内的柱子上贴着红色的对联，上联是“五谷丰登大秦兴”，下联是“万民安康始皇帝”，横批“国泰民安”。


    对联是吴法写的，用的是简体字，嬴政看了很满意，让宫人照着临摹了多份，贴在宫中各处。


    地上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


    大殿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食案，食案上摆满了菜肴。


    鸡鸭鱼肉，应有尽有。


    最中央是一条红烧鲤鱼，鱼身完整，鱼头朝着嬴政的方向。


    这是吴法教的，鱼头朝尊，表示尊重。


    鱼没有翻面，因为“翻”不吉利。


    食案的四周还摆着几样吴法亲手指导御厨做的菜，红烧肉、糖醋排骨、四喜丸子、酱牛肉、水晶肘子、葱烧海参。这些菜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大殿中，让闻到的宫人忍不住咽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