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说说笑笑地往丁敬国家走。


    丁徊芸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一见温在宜就迎了上来，亲亲热热地拉起她的手。


    “在宜师妹！好久不见，你越来越好看了！”


    “徊芸姐！”


    温在宜也高兴地回握住她的手。


    “你上次寄给我的教案我收到了，还没来得及写信谢你——”


    “谢什么谢，走，进去吃饭！”


    一桌人热热闹闹地坐下来。


    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的菜。


    红烧鸡、酸菜炖排骨、土豆烧牛肉、猪肉炖粉条，中间还搁了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蛋花汤。


    何庆国一看这阵仗，眼睛都直了，搓着手说“老师您这也太破费了”，嘴上客气着，筷子已经伸向了最大那块排骨。


    席间，沈一舟放下筷子，正色道：“老师，这次机会真的来之不易。您不知道，咱们系里多少同学羡慕我们几个，能跟着您参与军区的这么重要项目。”


    “留在学校的同学们这几天就要跟着测绘队进山了，满山跑着画地形图，风餐露宿的。”


    何庆国嘴里塞着一大块鸡肉，含含糊糊地附和。


    “对对对，画地图哪里比得上实战经验！我跟你们说，在学校里画一百张练习图，都不如在工地上待一天学得多。这回跟着老师干，咱们可得好好学。”


    丁敬国端着酒杯，目光慈爱地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最后落在温在宜身上。


    温在宜站起来，端起自己面前那杯白开水。


    郑重其事地举起来：“老师，师兄师姐，师弟师妹，这杯我以水代酒。”


    “我代表咱们师门跟老师保证，这次的任务，我们一定踏踏实实地干，绝不辜负老师的信任，绝不给老师拖后腿。”


    丁敬国仰头把酒喝干，眼眶有些发红，笑得合不拢嘴：“好，好，有你们在，我心里踏实。”


    饭后，丁徊芸拉着温在宜在客厅里坐着聊天。


    温在宜的目光忽然被沙发旁边铺着的一块小地毯吸引住了。


    羊毛织的深蓝底子上织着几何纹样，配色素净又雅致，搁在丁家这间简朴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打眼。


    “呀，这地毯真好看！”温在宜蹲下去，伸手摸了摸毯面的纹理，语气里带着真心的喜爱，“津市的百货大楼里都难得见到这么好看的。”


    丁徊芸得意地一扬下巴，张口就来：“那是，这可是——”


    话说到一半，余光瞥见了从厨房端着茶壶走出来的丁敬国。


    她脑子里警铃大作，舌头紧急拐了个弯：“我跟一个军嫂买的。”


    “这品味可真好。”温在宜由衷地赞叹了一句，又摸了摸那纹样，才站起身来。


    丁徊芸偷偷松了口气，心里头的小人气得跺脚——明明就是跟着席茵一起买的，她偏不能说。


    她瞥了她爸一眼，丁敬国正若无其事地给学生们倒茶，脸上没有任何异常。


    吃完饭歇了半晌，丁敬国起身拍了拍手：“走，带你们去设计院认认门，晚些时候就住那边的家属院。”


    几个年轻人立刻精神了，拿上笔记本和图纸筒，跟着丁敬国一路走进了部队临时划拨给布防工程的设计院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几张木桌拼在一起，墙上挂满了地形图和结构草图，空气里弥漫着晒图纸特有的氨水味。


    丁敬国走到最里面那张桌子前，拉开抽屉翻了翻，找出一本旧笔记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问跟在身后的温在宜。


    “在宜，最近学校里有没有新的研究方向？那种混凝土钢筋架构的房子，有没有最新的数据或者论文出来？”


    温在宜茫然地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我们这学期主要还是学苏联那套砖混结构的教材，钢筋混凝土框架这块，教授提过一次，但说国内用得太少，没有专门的课程。”


    丁敬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原以为席茵那些计算方法是从什么地方听来的，也许是什么新的学术动态传到了她耳朵里。


    可现在看来，津市那边也没有相关的进展。


    那她的技术是从哪里来的？


    除了津市，哪里还会更加先进呢？


    他站在桌前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沈一舟拿着图纸过来找他请教，才收回了思绪。


    但他心里头那个席茵的名字，已经成了他求贤若渴的执念。


    小院里，席茵正趴在桌前，完成收购站新房的最后一版正式施工图。


    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着，她把最后一道梁的配筋标完，又检查了一遍柱网的间距。


    框架结构的优势被她发挥到了极致，室内没有承重墙，空间开敞自由，周琼以后想怎么隔就怎么隔，想改什么功能就改什么功能。


    她在图纸右下角签上了日期，放下铅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举起图纸在灯下看了又看。


    啧，上辈子过于依赖电子绘图，这猛地一画还有些不熟练。


    宋鹤眠坐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床边，正在叠晾干的衣服。


    虽然席茵说她自己的衣服自己整理，但宋鹤眠想着，洗都是他洗的，叠有什么关系？


    目光不自觉落在席茵的侧脸上，那张脸映在昏黄的灯光下，额头光洁，眼睫微垂，咬着铅笔头的嘴唇微微噘着，偶尔因为图纸上的某个细节皱一下眉，随即又松开，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灯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那几缕微卷的碎发贴在她的鬓角边上，随着她呼吸的节奏轻轻晃动。


    他不自觉地停住了手里的动作，手指按在叠了一半的衬衣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毛毛在床脚伸了个懒腰，嗷呜了一声，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修长的手指猛地动了一下，迅速把最后一件衬衣叠好搁进衣柜里，转过身去的时候耳根已经泛上了一层薄红。


    他清了清嗓子，把那抹热意硬生生压了下去。


    “对了，”宋鹤眠把自己的声音尽量放得随意，“部队下属的设计院在招助理，我下午听政委提了一嘴，你要不要去试试？”


    席茵猛地把图纸往桌上一拍，转过头来，那双杏眼睁得溜圆，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整整一个调门：“真的？！”


    宋鹤眠点了点头。


    “我去我去我去！”席茵三两步蹦到他面前，抓着他的胳膊晃了两下，“宋鹤眠你最好了！你帮我去写封介绍信，我去面试！”


    她有这个自信。


    只要给她一个机会坐下来和面试官面对面，她就能让对方知道她的水平。


    她担心的是在这个年代没有介绍信连面试的门槛都迈不进去。


    宋鹤眠低头看着她攥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双手，嘴角弯了弯，声音放得很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