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陈白忽然从床上坐起。


    饿醒了。


    都他妈怪秦承耀，吃饭的时候一直在那狗狗祟祟，搞得他时不时就想观察下这个逆子，都没怎么正经吃饭。


    批了下奏折，得知明天林叔和柳姨要过来，更睡不着了。


    于是他决定起床做饭，正好再学一下。


    不是不信邪。


    一来，作为一个曾经把成为盖世英雄作为人生目标的人，他陈小白不能有特别不擅长事情。


    二来，不管是秋秋，大小姐，还是学姐，他跟谁待一块的时候，好像都是混吃混喝。怪怪的。


    一念至此，陈白穿上拖鞋，晃晃悠悠的把房门拉开。


    路过客厅的时候，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窈窕的身影，就站在阳台。


    他揉了揉眼睛，心道学姐梦游呢？


    学姐看着外面，神情专注，他走近了都没发现。


    陈白沿着女孩目光看过去，才发现学姐在看对面楼的阳台窗户。


    客厅里暖色的灯光，一家四口，男人在看电视，女人和小女孩正在逗弄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张开双臂，等那孩子走到自己怀里。


    咯咯笑个不停。


    陈白恍惚了一下，看到学姐黯淡，又带着向往的眼神，更恍惚了。


    “学姐睡不着吗？”他轻声问。


    江星澜吓一哆嗦，差点惊呼出声，嘴巴忽然被陈白轻轻捂住。


    学姐眼睛微微睁大，更紧张了。见陈白凑过来，又轻颤着闭上眼睛。


    再正看眼，就见陈白食指比在唇前，朝卧室那边看了看。


    江星澜轻点下巴。


    陈白这才松开手，递了张湿巾过去。


    江星澜呼吸有些急促，抚了抚胸口道：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才……吧。我也不知道来了多久了。”


    女孩努力平复了半天，还是伸手，很轻很轻的，弹了下他额头。


    “一点声音都没有。”江星澜嘀咕。


    陈白看着对面楼的阳台，想了想，还是问道：


    “学姐在看这个？”


    “……嗯。”


    学姐一只手耷拉下来，另一只手握着这条手臂，垂眸良久，还是解释道：


    “这样，能想起爸爸妈妈还在的日子。”


    没等陈白开口，学姐便缓缓转身回了房间，开门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很快又回到客厅，轻轻把门关好。


    “我还以为你生气了。”陈白笑。


    “为什么？”


    “我这应该……也算是窥探你隐私吧？”


    “不会的。”


    “……什么不会？”陈白有些疑惑，心道回答不该是算或者不算吗？


    “不会生你气的。”江星澜看着他，认真解释。


    冷艳的双眸在夜色里也显得没有神采，但是依旧勾人心魄。


    学姐和他对视片刻，又很不好意思的垂下眼眸，举起手里的袋子，里面放着两条围巾。一白一红。


    陈白疑惑又温柔的看她，等她解释。


    “婉秋和依依的。”瑶瑶在睡觉，江星澜声音压的很低，语气依旧轻柔，“你帮我送给她们吧。”


    江星澜把袋子挂在他手指上，继续小声道：


    “婉秋应该喜欢白色，依依……她衣服太多了，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感觉红色更适合她一点。”


    陈白沉默了下，轻轻应了声好。


    低头看了看两条围巾。


    忽然发现，这三个人性格天差地别，但是有共同点。


    都是喜欢照顾别人，但是照顾不好自己的主。


    “我本来还想织好送你们的，结果跟你这一对比，我的送不出去了。”


    江星澜愣了一下，轻声道：


    “不要了……织围巾很累的。”


    “你给我们织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织围巾很累？”陈白反问。


    江星澜嘴巴开合两下，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说不过你。”学姐委委屈屈的，缓缓垂眸。


    “又不是白送你。”


    “那你要什么？”


    “我想要你那条。就是咱俩去看电影的时候，你给我裹的那个。到时候你跟我换。”


    “……为什么？”


    陈白沉默片刻，忍不住逗她一下：“你真的要听吗？”


    “嗯。”江星澜点点头。


    “有学姐的味道。”陈白坏笑着说。


    江星澜愣了好一会儿。


    看他一眼，又移开视线，再看一眼，又连忙躲开目光。


    学姐揪起衣领，放在鼻尖闻了闻，小声道：


    “有点……有点怪……”


    见陈白一直在坏笑，才反应过来陈白在逗她。


    “坏人。”江星澜说。


    陈白笑的更得意，很开心的样子。


    江星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陈白忽然感觉自己这样好像有点变态，清清嗓子，主动解释道：


    “谁叫你当初一直说我是好人。我这样就是为了纠正你。”


    “我没有别的意思……”江星澜柔声解释，“当时，真的觉得你是好人的。”


    “现在呢？”陈白偏头看她。


    阳台有些昏暗，但是能看见学姐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小声道：


    “现在……是喜欢欺负我的好人。”


    陈白冷哼，“你欺负我，我不就不会欺负你了？”


    江星澜：“……”


    这人好像真的很喜欢被踩。


    可她为了不出声，光着脚出来的。


    江星澜忽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点呆。


    跟陈白聊了这一会儿，差点忘了自己还在难过。


    女孩往前走了一步，继续看着对面阳台。


    陈白没走，也没说话，就静静站在江星澜身边。


    两人都没开口，但是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渐渐地，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对方的呼吸上面，哪怕余光看不见彼此，却忽然觉得格外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学姐轻轻开口道：


    “有时候看久了，会忘记爸爸妈妈已经不在了。”


    女孩低头，揉了揉指尖，“其实我很没出息，有时候，很喜欢逃避现实。”


    陈白不置可否：


    “……瑶瑶知道叔叔阿姨的事吗？”


    “她什么都不知道。”江星澜摇头，“爸爸妈妈走的时候，她连路都不会走。”


    陈白侧头看过去，目光错愕。


    江星澜依旧看着远处，自顾自道：


    “她小腿上有块疤，跟你手上那块差不多大。刚会走路的时候摔出来的。”


    “……如果我当时多盯着她点就好了。”


    陈白顿了顿：“学姐。”


    江星澜看过来，和他对视。


    “嗯？”


    “当时的你也只是个孩子。”


    江星澜愣了一下，缓缓垂眸。


    “嗯。但还是不受控制地去想，如果能做的更好一点。”


    “我也会。”


    陈白扬起嘴角，继续说：


    “哪怕到现在，偶尔也会想，如果小时候做的更好点，林婉秋也不至于笑都不会笑。”


    话音刚落，学姐忽然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


    “你当时也只是个孩子。”


    陈白笑了笑，看着那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终于正儿八经的说：


    “学姐下次有心事还不如跟我说，阳台怪冷的，感冒了怎么办？”


    “可是……真的很喜欢看。”女孩声音很轻。


    “是吗？”


    陈白发现一家人都是夜猫子，至少十一点多了，一家四口还在客厅里玩。


    “嗯。因为这一幕……”江星澜点点头，目光有些黯淡，“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了。”


    “学姐，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什么？”


    “还是会有的。”陈白微笑。


    “……怎么会？”


    江星澜疑惑了下，目光从那个被爸妈抱在怀里的小女孩身上移开，渐渐地……移到了那个母亲身上。


    忽然反应过来。


    忍不住幻想了一下。


    渐渐地，她看清了幻想中，那个男人的脸。


    江星澜错愕了下，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侧头看向陈白，见陈白依旧在看那里，才莫名的，又悄悄松了口气。


    “学姐最近洁癖有好点吗？”陈白好奇问。


    “比之前好点了。”


    “多点？”


    “这么点。”


    江星澜伸出手，很正经的，比划了一下。


    “……”陈白看不出来。


    看来真的只有一点点了。


    学姐反应似乎总是慢半拍，像是忽地反应过来什么，重新看着他的眼睛，好奇道：


    “你怎么起来了？”


    “想偷偷学做饭来着。”陈白笑了笑，“学姐明天早上要早起吗？”


    “不用。”


    “那正好你教我。”


    “好。”


    两人走进厨房，为了不吵醒瑶瑶，特意轻轻关好了厨房的门。


    房门被轻轻关好，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


    有点怪。


    还有点刺激。


    怎么这么像趁孩子睡觉，偷偷干点啥的家长。


    接过学姐递过来的围巾，陈白无奈道：


    “我怀疑我做饭难吃，是小时候看荒野求生看多了。导致我一直在追求那种粗犷的做法。”


    江星澜扎着丸子头，静静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夜深人静的，陈白吞了口唾沫，身体下意识僵了一下。


    更怪了。


    陈白连忙晃晃脑袋，捏了捏桌上的塑料袋。


    “小时候总喜欢往口袋里装个塑料袋，要是哪天被迫荒野求生了，借着阳光，可以蒸馏取水。”


    江星澜把发圈套手上，点点下巴，忽然好奇问：


    “下雨的时候怎么办？”


    陈白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呆呆地说：


    “下雨的时候……直接张嘴就好了。”


    良久的沉默。


    江星澜缓缓蹲下，抱着双腿，把头埋进手臂。


    一声不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