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观前院里，证果站在柏树下，左手手背贴着的黄符已经烧去大半，朱砂线沿腕骨往掌心回卷，焦痕叠着旧血，把半截袖口染成暗色。
爽灵停在山门前，脚踩在棋盘阵纹中央，少年脸上的散漫收得干净，视线落在证果身上。
“江半仙走了，你这把老骨头还守门，给谁交代？”
证果抹去嘴边血迹，笑声带着喘。
“青云观的门，轮不到外物替我开。”
爽灵脚尖转了半圈，阵纹传出细碎裂声，山门外的夜风贴地卷入前院，功德箱上的铜锁自行弹起，又被箱盖压回原位。
“拖时间？”
证果盯着他，背后柏树树皮被掌心血印染红。
“临辽那局，你看阿风下防空洞，现在追到山门里，命魂若只为看热闹，这热闹未免太贵。”
爽灵把手插进羽绒服口袋，少年外壳干净过头，脚下阵纹却被踩得偏移。
“聪明人被逼到边界，才会露底。”
证果扯了扯唇角。
“看戏看到别人祖师门前，你这观众欠规矩。”
“幽精那团泥太脏，江半仙比它耐看，你也比我想得耐打。”
爽灵抬脚，第一层棋盘阵纹从鞋底裂开，裂痕顺地砖往山门外爬。
证果反手按向照壁，掌心黄符的灰烬贴上石面。
“二阵，石兽守门。”
照壁背后浮出两尊石影，一左一右挡在山门内侧，石兽脸面粗糙，身上带着青云观历代香火气。
爽灵只看一眼，两尊石影站位自行错乱，原本护门的肩背转向山门两侧，中间露出一条通路。
“阵有路，路有念，念头归我管。”
证果口鼻涌血，血滴落在道袍前襟，他抬脚踩住门槛内侧阵线。
祖师殿里，香炉中的香灰翻起，灰线沿地面卷来，缠上两尊石影的脚，把错乱站位强拉回原处。
“改我青云观的门，你问过祖师牌位没有？”
爽灵终于看向祖师殿，眸底的玩闹淡了。
“还藏着底。”
证果把黄符残角翻到掌心，指尖从焦痕上划过。
“三阵，太乙锁步。”
山门内侧浮起一圈圈细线，向爽灵脚下合拢。
爽灵低头看着那些线，嗓音里多了几分认真。
“老头，命魂管判断，记忆，认知，谋算，你起阵前想怎么困我，我便让你的阵记错方向。”
他抬手在空中写下反向起笔。
太乙锁步的阵线当场倒卷，绕过爽灵脚下，反扣向证果双腿。
证果脚踝被阵线缠住，身体前倾，掌心扶住柏树才稳住身形。
爽灵朝前走了一步。
“你的阵先认你的念，再认我的改法。”
证果骂了一句，嗓子里带着血气。
“小东西，真当老道没教过会改题的学生？”
太乙锁步反扣到证果脚下的那一刻，地底亮起另一层阵纹。
那层阵纹不走符线，不起卦名，藏在青云观历代修补过的砖缝下，铺了几十年的老网终于收口，把爽灵逼得后退半步，鞋底带起砖粉。
证果咧嘴，血顺着下巴落进衣襟。
“上面那道给你改着玩，真东西在下面，青云观穷归穷，祖师留的家底还够待客。”
爽灵低头看着鞋尖上的砖粉，脸上玩闹劲少了许多。
观内钟绳无风而动。
证果抬手指向祖师殿。
“四阵，钟声定念。”
旧钟发出低响，前院里被拨乱的判断被一点点拉回原位，爽灵迈步的动作慢了下来。
柏树树根从砖缝下钻起，避开爽灵身体，只缠住他的影子。
“五阵，柏根缠影。”
祖师殿香灰沿地砖铺开，把照壁，山门，柏树，功德箱连成一线。
“六阵，香火归位。”
三阵叠下，照壁和山门之间被挤成一块狭窄牢笼，爽灵站在其中，衣角贴着阵纹边缘，被无形力量往回拖。
证果每开一阵，喉间都会涌上一口血，他强行咽下，掌心仍按在柏树上，手背焦痕裂出血口。
爽灵看着他，忽然换了嗓音。
“师父。”
证果的手指停在树皮上，树皮被按出一道血印。
那声音属于江临，年轻，懒散，欠揍，还带着当年从后山翻墙回来时的混劲。
“当年你不让我拿到书，今天就省事了吧？”
前院一角开始变形，祖师殿门槛化成二十多年前的旧木门，年轻江临抱着一本书从门后冲出来，黎云站在廊下，郭旭追在后面骂，证果睡在床上，嘴里还振振有词。
证果的阵纹露出空隙。
爽灵往前一迈。
“你看，人只要背着旧账，判断就会偏。”
证果低头咬破舌尖，血喷在黄符残角上。
“拿我徒弟的声音进山门，你不嫌丢魂，老道嫌脏耳朵。”
黄符残角烧出最后一团红光。
“七阵，归名。”
照壁上浮出的旧影被强行拉回石内，江临的声音断在门槛前。
证果把带血掌心按向祖师殿方向。
“八阵，祖师借气。”
祖师殿门内传来旧木梁震动声，供桌下埋了多年的地气被牵起，沿前院每块砖往外铺开。
爽灵身上的少年轮廓被压得发虚，整个人被推回照壁前三步。
证果双腿发软，却抬手把最后一道符意按进山门。
“九阵，封山。”
山门两侧石柱亮起暗金线，线条绕过照壁，柏树，祖师殿，最后在门槛处合拢。
整座青云观的地气被拉成一张网，网口正对爽灵。
爽灵脚步终于被困住。
证果扶住柏树，膝盖往下沉，又靠树干撑住身体。
黄符烧尽，掌背只剩焦黑符痕，血顺腕骨往袖口里流。
身体已经快承受不住发动九阵带来的消耗了。
爽灵站在九阵中央，抬头看向证果，少年脸上重新有了笑。
他抬脚，轻轻踩碎脚下一块砖。
九阵同时发出裂声。
爽灵看着证果摇摇欲坠的身体，笑着夸了一句。
“老头，这场戏比幽精那团烂泥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