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位于商道旁的集镇里,酒馆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几盏油灯挂在被烟火熏黑的木墙上。
灯芯烧得不算旺,只在桌椅和人脸上留下一块块暖黄色的光斑。
大厅尽头的壁炉燃着木柴,火舌不时舔过焦黑的石壁,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黄油、麦芽、烤肉与木柴的气味混在一起。
酒馆里的光线不那么明亮,却让人感觉很舒服。
不少刚刚结束护送任务的佣兵挤在长桌旁,皮甲和武器随意堆在脚边。
酒杯碰撞声、吹牛声和哄笑声来回滚动,偶尔还会盖过门外呼啸的夜风。
大厅中央的桌椅全被搬走。
酒馆老板提着一袋白粉,在木地板上画出一个直径六米左右的圆圈。
今晚,这里正在举行一场角力赛。
规则很简单。
参赛者不得使用武器,也不能攻击对方。
双方肩膀相抵,双臂收在身后。
谁先被推出白圈,谁就算输。
此时,圆圈中间正站着两个裸着上身的男人。
其中一人身高接近两米。
肩膀宽得像是酒馆的门板,胳膊几乎和普通人的大腿一样粗。
胸口长满了黑色毛发,肚子也高高鼓起。
这是镇上负责搬运货物的装卸工。
据说年轻时还做过盾卫,最喜欢仗着体重把对手硬生生挤出场地。
站在他对面的维克多,就显得有些过于精瘦了。
其实维克多的身材并不单薄。
肩背、腰腹和手臂上的肌肉都很紧实,线条也足够漂亮。
可与眼前这个三百多斤的壮汉比起来,体型还是差了好几个档次。
围观者纷纷开口劝说。
“小子,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巴鲁这个月已经撞坏三张桌子了!”
“肩膀脱臼的话,左边桌上有药膏。五个铜币一罐,输了也能打个九折。”
甚至真有人把一罐治疗扭伤的药膏放在了白圈旁边。
维克多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
“行。”
“要是用得上,我肯定买。”
巴鲁咧开嘴,伸手重重拍了几下自己的胸口。
“放心,我会收着力。”
两人在白圈中央站稳。
右肩抵住右肩。
伴随着身体接触,巴鲁的双脚立刻一前一后踩住地板。
粗壮的小腿绷紧,背部肌肉像石块一样鼓了起来。
维克多没有激活任何战技。
只是脚掌踩稳,稍微向前使了一点力气。
“开始!”
酒馆老板刚刚挥下手。
巴鲁便发出一声闷吼。
庞大的身体如同装满货物的推车,裹着全身重量向前撞来。
维克多身体晃都没晃。
这种商道集镇的酒馆里,显然不可能随便冒出一名拥有铂金位阶力量的装卸工。
维克多感受了一下肩膀上传来的力量。
随后轻轻向前推了一步。
巴鲁的吼声顿时一滞。
那只向前踩稳的靴子,突然向后滑出了一截。
维克多又走一步。
巴鲁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脖子上的血管根根鼓起。
双脚拼命抓住地板,却还是被顶得向后移动。
第三步落下。
巴鲁整个人退出了白圈。
他还想停住身体,脚下却接连踉跄了几步,最后一屁股坐进了两名佣兵怀里。
酒馆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响亮的喝彩声几乎掀翻房顶。
“漂亮!”
“诸神在上,他竟然真的赢了!”
“巴鲁那身肉是假的吧!”
有人冲上来拍打维克多的肩膀,还有人把那罐药膏塞给了坐在地上的巴鲁。
巴鲁愣了半天。
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维克多,脸上只剩下茫然。
酒馆老板把一只装满黄油啤酒的大木杯放在维克多面前。
酒液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表面漂浮着一层细密泡沫。
杯口还挂着融化的黄油,散发出麦芽和蜂蜜混合的甜香。
这是胜者的奖励。
维克多抄起木杯,仰头便灌。
温热酒液大口涌入口中。
黄油的香气压住了酒中的苦味,只留下麦芽的醇厚与一点不算强烈的辛辣。
“咚!”
空酒杯被重重放在桌上。
维克多从储物袋里抓出十枚金币,一把拍在临时赌桌上。
金灿灿的钱币滚成一片。
附近酒客的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
“十枚金币,继续压我自己。”
维克多抹掉嘴角的酒沫,重新走进圆圈。
“哈哈哈哈!”
“再来!”
“还有谁!”
这下整个酒馆都沸腾了。
没人知道他的名字。
也没人关心他来自哪座城市。
一群喝得满脸通红的佣兵围在白圈外,高声喊着“瘦子”和“神力小子”,替这个刚认识几分钟的小伙子加油。
今晚的维克多,不是冒险者协会的铂金级荣誉执事。
不是受过木精灵祝福的森眷者。
也不是刚刚干掉一位黑夜女士神眷者的光明神眷者。
他只是一个有把子力气,想赢几杯黄油啤酒喝的普通冒险者。
第二个挑战者是一名冒险团的盾卫。
他的体重没有巴鲁夸张,下盘却更加稳定。
双脚踩住地面时,双腿像是两根打进地板的木桩。
可坚持了几个呼吸后,他还是被维克多一步步推出白圈。
第三个是个伐木工。
第四个和第五个,则是一对刚从矿区回来的兄弟。
哥哥依靠体重压人。
弟弟擅长突然发力,试图在维克多站稳之前一口气将他顶出去。
维克多始终没有使用战技。
他甚至没有完全发挥自己的力量,只根据每个对手的身体状况,一点点向前增加压力。
有些人被平稳地推出去。
有些人输得不服气,咬牙坚持了很久,最后还是只能踩着白线认输。
到了第六场,维克多的赔率已经低得没人愿意下注。
酒客们干脆开始赌挑战者能坚持多久。
第七名壮汉输了以后,维克多也喝完了第七杯免费的黄油啤酒。
他的赌金从十枚金币,变成了沉甸甸的一大袋。
连同零散银币算在一起,少说也有上百金币。
角力冠军的奖品,也被酒馆老板郑重地端了出来。
一只烤得金黄的全羊,被装在宽大的木盘中。
羊皮焦脆发亮,腹腔里塞满香草、洋葱和切碎的浆果。
滚烫油脂顺着羊腿往下流,滴进盘底的炭火上,发出一阵让人食指大动的滋啦声。
房梁上,一只麻雀大小的双头黑色怪鸟忽然站直了身体。
两颗脑袋挤在同一根横梁上,四只眼睛直勾勾盯着下面的烤全羊。
罗斯的尾巴一下接一下地敲打木梁。
“姐,维克多这是在干嘛?”
泰思考了一会。
“大抵便是人类所说的‘放松’吧。”
“放松是什么?”
“就是休息。”
罗斯低头看了看维克多。
维克多正和第七个对手勾肩搭背,比赛时还互相较劲的两个人,这会已经开始碰杯。
罗斯眼里的困惑变得更加浓郁。
“人类喜欢脱掉衣服,肩膀抵着肩膀休息吗?”
“哈哈哈……”
泰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应该是某种不一样的方式吧。”
酒馆老板宣布维克多获得冠军。
周围的人立刻把几张长桌并在一起,又七手八脚地将烤全羊抬到正中间。
维克多没有独占奖品。
他扯下一条羊腿,剩下的肉直接让围观者随便拿。
刚才的七名对手也全都坐了过来。
酒杯一轮接着一轮。
有人吹嘘自己在沼泽里杀过一条二十米长的毒蛇。
有人说自己在古代遗迹里见过一扇纯金打造的大门,只是当时没带够人手,才没有把整扇门拆回来。
巴鲁拍着桌子,坚称自己刚才只是脚底打滑。
维克多把另一条羊腿塞进他手里,让他先吃饱,下次再来挑战。
没人追问维克多的身份。
他们只管给他倒酒、递肉,再用更加离谱的冒险故事压过前一个人的声音。
酒杯碰撞声、壁炉里的木柴炸响声,还有众人的喝彩与大笑,在温暖昏暗的酒馆里交织在一起。
这种热闹很安全。
不需要分辨谁是潜伏的暗子。
也不用担心角落里突然亮起六环法术。
谁想赢酒,便脱掉上衣走进白圈。
谁想交朋友,就端着酒杯坐到桌边。
简单得让人舒服。
房梁上的罗斯已经快被烤羊的香味逼疯了。
它的尾巴越甩越快,爪子在木梁上磨来磨去。
“我明白了。”
罗斯忽然开口。
“人类所谓的放松,就是先把别人撞飞,再把对方的食物吃掉。”
泰沉默片刻。
“你还是少理解一点吧。”
话音刚落,两块冒着热气的羊肉突然从下方飞了上来。
泰张嘴接住其中一块。
罗斯则像扑食一样扑向另一块,差点从房梁上栽下去。
泰慢慢吃了两口,便把余下的肉推给罗斯。
罗斯来者不拒,几口便吞得干干净净,随后继续眼巴巴地盯着下方。
维克多又撕下几大块羊肉,趁着众人碰杯时弹上房梁。
自己则坐在长桌中央,一手端着黄油啤酒,一手撕扯着焦香的羊肉。
这一晚,他和一群素不相识的冒险者与佣兵推杯换盏。
直到整只烤全羊只剩下一副干净的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