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继续往黑瘴泥沼深处走。
随着队伍深入,魔物的袭扰开始变得频繁起来。
正前方如果出现无法绕开的魔物,探路的游荡者便会先行进行标记。
紧接着,哈维和另一名战士便会压上去。
两人并不恋战。
黑瘴泥沼不是角斗场。
在这种地方,每多停留一会儿,都会多一分意外。
所以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是把所有魔物杀干净,而是把挡路的东西赶开,让队伍继续前进。
哈维的宽刃剑拍在一只腐泥蜥的头侧。
那东西刚从泥里探出半边身体,就被砸得翻进水坑里。
另一名战士紧跟一步,斗气压着泥水往外一推。
腐泥蜥立刻缩回泥下,再也不敢靠近。
队伍正面推进得很稳。
维克多负责的左翼就更稳了。
稳得有点不像黑瘴泥沼。
刚有东西悄悄顶破泥皮,雷痕微微一亮,泥水便轻轻鼓了一下。
没有血花。
没有叫声。
只有一个小小的气泡浮上来,啪的一声破开。
藏在枯树根后的泥壳小蟹,刚举起自己的小钳。
下一瞬,深褐雾气从它身侧一卷而过。
它的身体还维持着鼓起的姿势,内里却已经被雷光电了一个通透。
威胁还处于“潜在”阶段时,就已经被抹掉了。
可是,另一侧的年轻游侠就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了。
右翼的防区简直像是一口煮沸的浓汤。
灰白色的白眼沼鼠在枯树根之间飞速乱窜,浑身长满脓包的腐沫跳蟾时不时从水下弹起,喷出一口口腥臭的酸液。
还有那些长着锋利足肢的锯齿划水黾,成群结队地在水面上滑行,不断试图冲乱队伍的阵型。
这些一阶魔物虽然等级不高,但数量却多得让人头皮发麻。
年轻游侠一开始的应对还算得体。
他不断地拉弓搭箭,弓弦的颤音在泥沼中连成一片。
一只只冒头的魔物被准确地钉死在烂泥里。
但随着聚集过来的魔物越来越多,他的体力开始快速流失。
拉弓是一项极其消耗上肢力量的动作。
连续高强度的射击让年轻游侠的手臂泛起一阵难以忍受的酸痛,呼吸也变得凌乱起来。
手指被弓弦勒出了深红的血痕,他射出的箭矢逐渐失去了准头,好几箭都只是擦着魔物的边缘飞过,根本无法造成致命伤。
“别急。”
老游侠声音不高。
“先控距离。”
年轻游侠点了点头,嘴里还含着苦草根,连回话都有些含糊。
维克多看了一眼自己的左侧。
很安静。
安静到再这么下去,就有点不礼貌了。
于是他拿着黑檀木猎弓,煞有其事地搭上一支普通箭矢,对着右翼放了两箭。
动作规矩,力道适中。
完全是一名合格游侠该有的样子。
年轻游侠回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感谢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多少有点苦。
维克多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这孩子估计正在感叹自己的命不太好。
明明是同一支队伍。
明明同样是侧翼警戒。
他的防区魔物一只接一只,忙得连喘气都得找空隙。
左边从进泥沼到现在,却没蹦跶出一个像样的东西。
年轻游侠此时心里那叫一个苦啊。
这是他第三次进黑瘴泥沼。
按理说也算有点经验。
今天的魔物数量其实没到异常的程度。
可架不住两边一对比。
人最怕的不是苦。
是旁边那个人好像一点都不苦。
好在三名游侠织出的交叉火力网还算稳。
年轻游侠负责第一轮处理。
老游侠负责补位。
维克多偶尔象征性射两箭。
哈维和战士则压住正面。
队伍虽然不断遭到袭扰,却没有被拖在原地太久。
来到一片稍微结实些的地块后,哈维抬手示意休息。
众人停在几棵枯树围出的浅滩上。
游荡者先用木杆检查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软泥坑,才坐到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上。
年轻游侠摘下水囊灌了几口,又揉了揉酸胀的手臂。
片刻后,他走到维克多身边。
手里还拿着一块牛肉干。
“吃点?”
维克多接过牛肉干,咬了一口。
有点硬。
盐味很重。
但在泥沼里,这东西确实能补体力。
年轻游侠看着他,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刚才消耗有点大。”
“等会儿再上路的话,能不能和你换一下防区?”
他说得很委婉。
好像只是想换个方向缓一缓。
维克多看了他一眼。
年轻游侠脸上还带着努力维持的平静,可眼神已经把小算盘全都露出来了。
他想去那个从头到尾没出怪的“幸运”左翼。
维克多心里有点想笑,面上倒是很好说话。
“行啊。”
年轻游侠眼睛一下亮了。
他连忙点头,转身去找哈维同步队形调整。
哈维听完后,确认两人都没意见,便同意了换防。
休息结束,队伍继续前进。
再往里走,泥沼的气味明显变得更重。
黑瘴低低压在水面上。
枯树枝头偶尔能看到几片发黑的蛛网。
这里已经接近二阶魔物的活动区域。
这些东西就不是初入职业者的白银游侠随手一箭能够解决的了。
年轻游侠刚换到左翼时,脸上的表情还挺轻松。
他甚至悄悄活动了一下手指。
像是准备迎接一段难得的清闲。
然后,泥水里冒出了一截灰白色的骨尾。
黑水骨尾蛇。
那东西的身体藏在黑泥里,只露出一截像腐骨一样的尾巴,轻轻晃动着,吸引猎物靠近。
年轻游侠脸上的轻松顿时僵住。
他抬手一箭射去。
箭矢命中了骨尾,却只在上面擦出一点白痕。
下一瞬,黑泥翻开。
一条成人手臂粗细的黑蛇从泥下弹出,张嘴咬向他的膝侧。
年轻游侠连忙后退,又补了一箭,才堪堪逼偏它的扑击。
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旁边一段腐木忽然动了。
那不是木头。
是一只枯枝矛螳。
前肢像两根干枯长矛,边缘带着锯齿。
它从伪装中弹起,直刺年轻游侠胸口。
“小心!”
老游侠低喝一声,立刻补箭。
哈维也回头看了一眼。
年轻游侠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
不是右边倒霉。
好像是他倒霉。
他下意识看向换到右翼的维克多。
维克多那边,除了几只瘴羽黑鸦从空中掠过,什么都没有。
就像那片区域被什么人提前收拾过一遍。
年轻游侠的眼神里多了一点茫然。
还有一点怀疑人生。
从一开始对左翼的羡慕,到换边成功时的窃喜,再到现在“怎么还是我挨揍”的崩溃,他的表情变换精彩得犹如一出滑稽戏。
维克多差点没绷住。
行了。
再逗下去,这孩子可能真要觉得自己被黑瘴泥沼记住脸了。
他借着抬弓观察右翼的动作,悄悄拨动了一下那条刚刚建立起来的因果线。
年轻游侠主动递来的牛肉干、刚才的换防请求、还有这一路短暂的战斗配合,都让【大隐于市·市隐·契中人】有了落脚点。
维克多将早已打在这些魔物身上的“雷痕”,顺着这条因果线递了过去。
年轻游侠正准备再射枯枝矛螳。
原本该擦过甲壳边缘的一箭,竟然正好扎进那处薄弱关节。
枯枝矛螳的动作猛地一顿。
老游侠抓住机会补箭,将它钉死在枯木旁边。
年轻游侠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没等他想明白,旁边的黑水骨尾蛇再次弹起。
这一次,他几乎没有犹豫。
箭矢离弦,正中蛇口下方的软肉。
黑水骨尾蛇摔回泥里,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好箭!”
哈维忍不住赞了一句。
年轻游侠脸上露出一点惊喜,又有些发懵。
他好像突然变准了。
而且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准。
有些箭明明出手时偏了一点,却总能落在最该落的位置。
紧接着,一缕清风悄无声息地贴上了他的臂膀。
风很轻。
轻到像是泥沼里偶然掠过的一点气流。
年轻游侠没有察觉。
可他的手臂很快不酸了。
原本拉到七分就开始发抖的弓弦,现在能稳稳拉满。
【风引·无定之途】
攻防之轨,驭风无形。向外,便是绝命的破甲之锥,意料之外的切变和真空甬道将敌人的防御彻底撕碎;向内,是猎手足下青云,腾挪进退、凌空变向,使咫尺险地皆成坦途。流风亦可逆卷成墙,化作横亘身前的不破风壁;人无定处,攻守进退皆可顺势而变。
一只腐爪泥鳄从侧面泥坑里冲出。
它的头骨很厚,背甲上还覆着一层黑泥。
年轻游侠按着本能抬弓。
箭矢离弦时,清风顺着箭身一卷。
箭头前方的空气被短暂撕开,形成一道细细的真空甬道。
原本只能刺入半寸的箭,竟然直接贯穿了腐爪泥鳄的眼窝。
那只二阶魔物连扑击动作都没做完,便重重砸进泥水里。
泥水溅起半人高。
年轻游侠整个人都愣住了。
哈维也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带上明显的惊讶。
“漂亮。”
年轻游侠张了张嘴。
他想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可手感太好。
好到让人舍不得停下来解释。
于是他再次拉弓。
他的箭越来越稳。
脸上的茫然,也一点点变成压不住的兴奋。
维克多站在右翼,面色平静。
他在【风引】的表层,又覆了一层薄薄的【雾隐】。
年轻游侠只觉得自己状态突然好了起来。
哈维也只看见队友临场爆发。
黄金位阶的感知,不足以发现那一缕真正的外来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