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闲的头两天，刘国清有点不习惯。


    他习惯了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突然不用出门了，坐在客厅里，看着念中在地上爬，看着明中在啃馒头，看着杨秀芹在厨房里忙活，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但过了几天，他反而觉得挺好。


    他抱着念中在院子里溜达，教她认花认草，念中指着月季喊“花”，他指着槐树说“树”，念中跟着念“树”，念不准，嘴巴撅成一个小圆。


    他蹲下来，把念中放在秋千上，轻轻推着她荡，念中咯咯直笑，两只手攥着绳子，荡高了又害怕，喊“爸爸抱”，他又把她抱下来，搂在怀里。


    明中蹲在地上玩泥巴，刘国清蹲在他旁边，教他把泥巴捏成小碗的形状。


    明中捏了几下捏不好，把泥巴往嘴里塞，被他一把夺过来，在裤腿上擦了擦：“不能吃，脏。”


    明中也不哭，低头又捏了一个。


    刘正中从学校回来，看见他爸在家，愣了一下：“啊？刘麻袋，你怎么在家？不用挣钱了吗？”


    刘国清抱着念中坐在台阶上，头都没抬：


    “被停职了。”


    刘正中“哦”了一声，书包往桌上一放，在刘国清旁边坐下，他一点也不奇怪，毕竟自己还有书读嘛，


    “那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什么都不敢？五个孩子，等着你工资吃喝拉撒呢。”


    “等。”刘国清惊讶于儿子的聪明，居然稳的一批，就当后面那些话没听见，在家得学着当好父亲。


    “哦，等什么？”


    “等风头过去。”


    刘正中想了想，没再问。


    他靠着墙坐了一会儿，看着念中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玩泥巴的明中，突然觉得他爸在家也挺好。


    真的挺羡慕老四老五，这当爹的居然会亲自带娃儿？


    赋闲的第二个月，刘国清回了趟唐山。


    他把念中留在家里，只带了明中。


    这小子不哭不闹，谁抱都行，带着省心。


    唐山那边的赵虎病重了，上一次见面还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两步，这回躺在床上，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窝凹进去，颧骨凸出来，皮肤贴在骨头上，像一张绷紧的纸。


    赵立春站在床边，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他已经十四岁了，在村里跟着种地，晒得黑不溜秋的，但眼神很亮。


    他看见刘国清进来，喊了声“刘叔”，声音有点哑。


    刘国清在床边坐下，伸手握住赵虎的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皮肤凉凉的，没有温度。


    赵虎睁开眼，看见刘国清，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含了沙子。


    “国清.......你来了.....”


    刘国清握着他的手，点了点头：“来了。”


    赵虎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我怕是……熬不过这个夏天了。我最担心的就是春儿……”


    刘国清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放心。春儿的事，我管。”


    赵虎看着他，嘴角又动了一下，这回像是笑。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手从刘国清手心里滑下去，搭在床沿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攥着什么。


    刘国清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看着赵虎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想起小时候赵虎带他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去地里偷西瓜。


    想起赵虎被鬼子砍掉胳膊后，蹲在院子里剥玉米，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晃。


    想起上次见面，赵虎站在门口，白发苍苍，断了一条胳膊，拖着一条腿，说“我不后悔”。


    明中蹲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石头，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他不哭不闹，就那么安静地蹲着，像一个很小很小的人。


    赵虎走了，相当于那个见证过你童年，能够陪着你回忆童年的发小就这样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