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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天下如棋,入局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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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的这节课,名为论围城而不攻的七种打法”。


    唐剑并不经常讲课。


    那时的温恭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竹简,笔已经准备好了。


    他是来学的,不是来混的——父亲温恢临行前叮嘱过,唐剑此人不可小觑,他创办的兵枢院更是千古未有之创举,既入宝山,岂能空回?


    可他还是没想到,第一节课就让他愣住了。


    “诸位可知,自古以来攻城之法,为何往往旷日持久丶死伤惨重?”


    讲台上,那个穿着寻常锦袍的年轻人负手而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他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比温恭想象的要年轻得多,可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温恭莫名觉得後背一紧。


    台下有人回答:“因为守城者据高墙深池,以逸待劳。”


    “还有呢?”


    “因为攻城者仰攻,伤亡大。”


    “还有呢?”


    台下沉默。


    唐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人移不开眼。


    “因为你们都想着怎麽攻进去。”他说,“可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攻进去。”


    温恭的笔停在半空。


    “围城而不攻,不是不打,是用打来逼对方不打。围三阙一,是逼他逃;断水断粮,是逼他降;日夜佯攻,是逼他疲;多点火起,是逼他疑。你们算过没有?强攻一座万人守的城,死伤至少三五千,耗时至少两三月。可如果让他自己逃出来,你只需要在路上设个伏——”


    唐剑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零伤亡。一天。城池到手。”


    温恭的笔落在竹简上,墨迹洇开一小团,他却浑然不觉。


    脑子里嗡嗡的,只有一个声音在回响:


    *仗还可以这样打?*


    他自幼读兵书,孙子丶吴子丶六韬丶三略,倒背如流。攻城之法,他背得比谁都熟——“攻城则力屈”,“杀士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灾也”。


    可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可以不攻。


    唐剑讲完“围三阙一”,开始讲“围点打援”。


    “你把一座城围住,但不打。城里的人会干什麽?”


    台下有人答:“求救。”


    “对。他求救,你就等着。来一支援军,你吃掉一支援军;来两支援军,你吃掉两支援军。等援军吃完了,城里的人还在等——”


    唐剑拿起石灰笔,在黑板上画。


    “等来的只有绝望。那时候,你连围都不用围了,开个口子,他自己就会逃。”


    温恭听得手心冒汗。


    他想起了历史上那些着名的围城战——邯郸丶即墨丶昆阳,哪一仗不是尸山血海丶血流漂杵?如果……如果当年那些将领也懂这个……


    “当然,”唐剑话锋一转,“这七种打法,前提是你得有足够的兵力围得住他。如果你只有三万人,对方有两万守军,还有五万援军在路上,那该怎麽办?”


    温恭不自觉坐直了身子,想要尽可能听得更清楚一些。


    “那就得换个思路。”唐剑再次拿起石灰粉笔,在黑板上画圈。


    “这里是城,这里是援军来的路。你围不住,就不围;你打不过,就不打。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的粉笔点在援军的必经之路上。


    “在这里等着。等他的援军过来,你打他的援军。”


    温恭脑子里轰的一声。


    *原来还可以这样!*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读的那些兵书,都是“术”,是具体怎麽列阵丶怎麽冲锋丶怎麽守城。而唐剑讲的,是“道”——是怎麽让对手按照你的意愿行动,是怎麽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这不是兵法。


    这是道。


    用兵之道!


    下课後,温恭浑浑噩噩走出讲堂,脑子里塞满了东西,胀得发疼。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学员——有穿皮甲的校尉,有扛长枪的士卒,有和他一样穿着儒衫的读书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神情。


    後来他懂了,那叫“开窍”。


    从此他再也没有落下一节课。


    “论粮道在战争中的七种断法”——他听得如痴如醉,回去之後在竹简上反覆演算,兴奋得一宿没睡。


    “论利用地形制造以少胜多的十二个案例”——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一条河丶一座山丶一片林子,用好了能抵一万精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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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敌军主将心理的七种判断方法”——他听得手心冒汗,因为这不再是兵法,这是读心。


    每天都有新的东西塞进他脑子里,每天都有旧的认知被碾得粉碎。


    他不再是为父亲“学习敌情”的那个温恭。


    他开始为自己听课。


    他想知道,这个叫唐剑的人,脑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他想都想不到的东西。


    有一天,他坐在最後一排,看着台上那个年轻人侃侃而谈,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这天下注定要换一个人坐,那个人,为什麽不能是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开始观察唐剑的一举一动——他怎麽说话,怎麽走路,怎麽待人接物。他发现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气质,明明站在你面前,你却觉得他站在一个你够不着的地方。


    不是傲慢。


    是……思考的层次不同。


    就像他讲的兵法一样,他看的,永远是别人看不到的那一层。


    那天夜里,温恭一个人坐在学堂外的台阶上,望着满天星斗。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问:你学了这麽多,回去之後,要拿去对付他吗?


    另一个声音说:你对付不了。


    第一个声音又说:可你是魏人,你父亲是寿春太守。


    第二个声音沉默了很久。


    然後轻轻说了一句:


    可我想跟着他。


    那一夜,温恭在台阶上坐了很久很久。


    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衫,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望着夜空,望着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星星,想着一个他这辈子都没想过的问题——


    *人,可不可以选择自己的明主?*


    後来他有了答案。


    这个答案,让他赌上了温家三代人的前程。


    赌上了他父亲的官位丶他母亲的寿数丶他未过门的妻子的後半生。


    赌上了他自己的命。


    从那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奉命渡江的魏国公子。


    他是温恭。


    是唐剑的学生。


    是这颗种子在这世间扎下的,最深的根。


    学成归国后,他回到寿春,依旧是温家的二公子,依旧是温恢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父亲问他学到了什麽,他说学到了很多;父亲问他唐剑此人如何,他说深不可测;父亲问他若日後对阵,可有胜算,他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


    “没有。”


    温恢没有追问。


    日子一天天过去,温恭像一个寻常的世家子弟,读书丶会友丶偶尔帮父亲处理些文书。没有人知道他每天晚上都会在灯下摊开那些从江南带回来的笔记,一遍遍地看。


    直到曹休率军南下。


    父亲温恢把他叫到书房,说:“曹大都督徵辟你为军司马,你去。”


    温恭愣了一下。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麽——意味着他终於要站上那个他准备了很久的舞台。


    意味着那颗种子,终於到了发芽的时候。


    他去了。


    在曹休帐下,他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献策丶参详丶整理军报丶分析敌情——每一件事他都做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於耀眼,又让曹休越来越离不开他。


    曹休说他是“腹有良谋”。


    蒋济说他是“少年老成”。


    只有温恭自己知道,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他把这三年来学到的东西,全部用出来的机会。


    一个能让唐剑看到他丶能让温家从“魏臣”变成“功臣”的机会。


    今天,这个机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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