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关着的越王旧部，是谁？」


    「越王李贞的幼子，李规。」


    武则天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似乎早就知道了，只是需要狄公亲口说出来。


    「人呢？」


    「送走了。」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炭火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噼啪，火花在炉膛里闪了一下，又灭了。


    「怀英，你给朕出了个难题。」


    「臣不敢。」


    「李规是叛王之后，按律，当斩。」


    「是，按律当斩。」狄公微微欠身，「但此案中，刘查礼勾结内卫丶囚禁李规丶阴谋栽赃太子……李规是受害人，若连受害人一并治罪，只怕天下人会说朝廷是非不分。」


    这句话的分寸很微妙，说的是「朝廷」，不是「陛下」，没有单纯求情，而是分析利弊。


    「受害人。」武则天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不咸不淡，「那他手里那本《蓝衫记》……藏了这些年，就没有别的打算？」


    「李规在被囚之前已将书交出，藏在刘传林书房，臣查案时搜出。」狄公回道，「书中所藏，是越王当年留在翠屏山的一批财宝与甲仗物资。三本书臣已一并封存，作物证归档。」


    武则天没有立刻接话，靠在凭几上，手指在膝上那条薄毯的边沿上捻了两下。


    「太子知道这件事吗？」


    「太子不知，此案自始至终，与他毫无牵连。」


    「你确定？」


    「臣确定。」


    武则天看了狄公很长时间，然后摆了摆手。


    「李规既然已经送走了，就当没有这个人。吴孝杰免罪，湖州那边的收尾，还是你去办，别让朕再听见他的名字。」


    狄公起身，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礼：「臣，遵旨。」


    退出便殿时，雪已经停了。


    天色灰蒙蒙的，回廊的石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踩上去极轻地响了一声，随即又归于寂静。


    狄公没有回头，沿着回廊往外走，穿过月门，穿过长长的甬道。


    靴底落在被扫到两侧的残雪上，沙沙的，不快不慢。


    张睿飘上来，落在他身侧：「阿翁，陛下刚才问李规……」


    「她知道，内卫不止一个许世德。」狄公脚步不停，目视前方，「被关的是李规，我会怎么处置……她心里都有数。『就当没有这个人』，不是放李规一马，是放我一马。」


    张睿沉默了一会儿：「那三本书呢？」


    「归档。」


    走出皇城，朱雀大街上的积雪被午后的日头晒化了一层，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青石板，车轮碾过去带起一溜细碎的水花。


    街上行人不多，几个挑担的小贩在坊门前跺着脚哈白气，一个骑驴的老头裹着蓑衣慢慢悠悠地往西走。


    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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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衫案了结之后，长安落了一场大雪。


    雪下了整夜，到清晨才收住。


    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廊下的石阶被盖得看不出棱角，只有老水缸沿上露着一圈黑釉，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狄春天不亮就起来扫雪，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沙沙的，从院子这头响到那头。


    狄公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今日不练《千字文》了。」


    张睿从小书案前抬起头：「那练什么？」


    狄公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旧帖，搁在案上，展开。


    是《兰亭序》的摹本，字里行间有前人的朱笔批注，墨色已淡成了赭褐色。


    「王右军的字。你如今底子有了，可以临一临这个。不必求似，只求体会笔意。」


    张睿铺开一张新纸，在砚池里蘸了墨，对着帖看了好一会儿，才落下第一笔。


    他写得很慢，一边写，一边揣摩，看一眼帖，写几个字，再抬头看一眼。


    遇到笔画繁复处便停下来，不急着落笔，先把帖上的字形在心里过一遍。


    狄公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卷旧书，偶尔抬眼瞧一瞧，又低头翻过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