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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害喜!【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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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京,海家。


    海瑞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米粒软烂,熬出了米油,滑进胃里,一股暖意散开。


    桌上摆着四碟小菜。


    酱瓜、腐乳、炒青菜、一碟腌萝卜。


    放在以前,这算得上年夜饭。


    如今是寻常早饭。


    海妻坐在对面,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


    她脸色还是有些发白,但精神头足了。


    不像前些年,饿得眼窝深陷,走路都打飘。


    “娘,萝卜咸了。”海莲坐在小杌子上,手里捏着半个馒头,另一只手去够腌萝卜。


    她今年七岁,比半年前圆润了不少,小脸有了血色。


    海母夹了一筷子炒青菜到孙女碗里。“少吃咸的。你娘这段时间养身子,你别惹她烦。”


    “我没烦。”海妻放下碗,摸了摸小腹,“就是闻不得油烟味。今早的粥,是娘做的?”


    “不是。”海母笑起来,皱纹里都是舒展的,“是前院张婶帮忙熬的。咱们家现在每月有足额银子的俸禄,还得感谢赵阁老定的俸制新议,你男人那点家底总算不用全填进衙门里。娘也享享福,请个帮工,不犯规矩。”


    海莲嚼着馒头,插嘴:“娘,我昨天在巷口买了糖画!是大马!”


    海妻看着女儿,眼里有光。


    这孩子以前瘦得像豆芽菜,现在能啃馒头,还能攒下零嘴钱。


    日子是真的不一样了。


    “买就买了。”海瑞放下碗,声音平缓,“咱们现在的钱,够花。”


    他说得平淡,但心里那根弦松了。


    几个月前,他看着老母穿补丁衣裳,妻子饿得浮肿,女儿连块糖都吃不上。


    他这个六品官,俸禄发下来,没有几两碎银。


    一家四口挤在两间漏雨的破屋里,夜里听见老鼠跑,都觉得那是吃人的东西。


    赵阁老在南京试点官员俸禄制度,革除陋规,官员的俸禄翻了两倍不止。


    便是一文不贪的清官,也能过上舒坦日子。


    “你呀,就是太实诚。”海母收拾碗筷,“赵阁老看得起你,给你实缺,你就好好干。别整天板着脸,弄得街坊邻居都不敢跟咱家来往。”


    海瑞没吭声。


    海妻忽然捂住嘴,身子往旁边一倾,干呕起来。


    海莲吓了一跳,馒头掉在地上。


    “怎么了?”海母赶紧过去扶儿媳。


    海妻摆摆手,从怀里掏出手帕按住嘴角。


    呕了几下,没吐出东西,只是眼泪汪汪。


    “这……这是害喜?”海母愣了一瞬,随即整张脸都亮了,“汝贤!快!快去请郎中!”


    海瑞僵在原地。害喜?


    “娘,不用请。”海妻缓过劲,有些羞赧,“上个月就有征兆了。我……我没敢说。”


    海母一把抓住儿媳的手,嘴唇哆嗦:“几个月了?”


    “两个多月。”


    “好!好!”海母转身就往厨房走,“我去杀只鸡!炖汤!刚怀上,得补!”


    “娘……”海妻想拦。


    海母头也不回:“你别动!就坐着!汝贤,发什么愣?给你媳妇倒水!”


    海瑞这才回过神。


    他走过去,接过妻子手里的茶杯,倒了半杯温水。手有点抖。


    他四十二了。没有儿子。


    这时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他海瑞两袖清风,一身硬骨,唯独这件事,像块石头压在心口。


    老母亲每次看到邻居家的男孩,眼神都会暗一下。


    妻子更是在无数个夜里,背着他偷偷抹眼泪。


    现在,妻子又有了身孕。


    海妻接过水杯,小口喝着。


    她偷偷抬眼,看海瑞。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睛,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汝贤。”她轻声叫他。


    “嗯。”海瑞应了一声,喉头发紧。


    “要是……还是个闺女呢?”海妻声音更低。


    海瑞沉默片刻。“闺女也好。”


    这话干巴巴的,但他心里清楚,自己想要个儿子。


    不是为传宗接代,是为……他不知道为了什么。


    或许只是觉得,有个儿子,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多一份力气,多一条路。


    “闺女好什么!”海母端着一口小砂锅从厨房出来,热气扑面,“咱家要个带把的!汝贤,你听到没有?这回给你媳妇吃好点,别省那几个钱!”


    “知道了。”海瑞接过砂锅,放到桌上。


    鸡汤的香味散开。海莲趴过来,吸了吸鼻子。“好香!奶奶,我能喝吗?”


    “给你娘喝!”海母拍孙女脑袋,“你娘肚子里的小弟弟要喝!”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


    鸡汤冒着热气,海妻小口喝汤,海母絮絮叨叨说着该注意什么,海莲伸手去够馒头,掉了碎屑在地上,海母念叨她浪费粮食。


    海瑞坐着,没动筷子。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松动了。


    不是因为儿子,是因为这个家,终于像个家了。


    能吃饱饭,能有新衣裳,能有一间不漏雨的屋子,能在吃饭时说说笑笑。


    赵阁老的俸禄制度,救的不是一个海瑞,是千千万万个像他这样的清官。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三下,很有节奏。


    “谁呀?”海母扬声问。


    “海主事在吗?户部衙门送文书!”外面传来声音。


    海瑞站起来。“我去看看。”


    他走出堂屋,穿过小小的院子。


    院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


    他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个书吏,穿着户部衙门的公服,捧着一个黄绸封面的文书匣子。


    “海主事。”书吏躬身,“应天巡抚衙门急递。内阁批红,吏部用印,点名由您亲启。”


    海瑞眉头拧起来。应天巡抚?


    他接过文书匣子。黄绸封套,火漆封口,上面盖着吏部的朱红大印。分量不轻。


    “有劳。”海瑞点了点头。


    书吏没走,脸上堆着笑:“小的先给海大人道喜了。这匣子里,是吏部的委任状。海主事高升,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跑腿的。”


    高升?


    海瑞心里一沉。


    他拿着匣子,站在院门口,没动。


    书吏识趣地退后两步,行了个礼,转身快步走了。


    海瑞转身回屋。


    他把黄绸匣子放在桌上。


    鸡汤的香味还在,海莲伸手去摸那绸子。


    “别碰!”海瑞声音陡然严厉。


    海莲吓了一跳,缩回手,眼圈红了。


    “你凶什么!”海母护住孙女,“什么东西这么金贵?”


    海瑞没说话。他扯开火漆,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份叠好的文书,明黄绫子裱边。


    他展开文书。


    堂屋很安静。


    海妻端着碗,没喝。


    海母搂着孙女,看着他。


    海莲瘪着嘴,不敢出声。


    海瑞一行行看下去。


    吏部奉旨:南京户部主事海瑞,清正刚直,才干卓著,擢升应天巡抚,即日赴任,钦此。


    他的手开始抖。


    应天巡抚。


    管辖南直隶十府一州,统摄数百万军民。


    这是封疆大吏。


    是能直接上达天听,手握生杀大权的实权要职。


    他海瑞,一个小小的七品主事,从浙江到南京,从来都是在最底层挣扎。


    骂过皇帝,打过豪绅,坐过牢,下过狱。


    最大的官,做到京师户部主事,后来还被贬谪到了南京。


    现在,朝廷直接把他扔到应天巡抚的位置上。


    他知道是赵宁。


    除了赵宁,没人敢这么干,也没人能这么干。


    赵宁在京城,手指缝里漏出一点权柄,就足够他海瑞从泥地里直接飞上云霄。


    “汝贤?”海母声音发虚,“那文书上……写的什么?”


    海瑞抬起头。他脸上没有喜色,只有一种巨大的茫然和压力。那压力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娘。”他声音干涩,“我升官了。”


    “升官?升什么官?”海母站起来。


    “应天巡抚。”


    四个字,像三块石头,砸进堂屋。


    海母愣住了。


    她没读过书,不懂官制。但“巡抚”两个字,她听得懂。


    县太爷是官,知府是大官。


    巡抚?那是管着好多知府的大官!


    海妻手里的碗“啪”一声掉在桌上,鸡汤洒出来。


    她顾不上,死死盯着海瑞。


    海莲看看爹,看看娘,看看奶奶。


    她不懂巡抚是什么,但她知道,爹现在的表情,很吓人。


    “应天巡抚……”海母重复着这四个字,突然一把抓住海瑞的胳膊,“汝贤!这……这官有多大?比你以前那个主事,大多少?”


    海瑞喉结滚动。他该怎么说?说这官能掌数省兵权,能罢免四品以下官员,能直奏天子?说这官坐镇一方,就是土皇帝?


    “娘。”他艰难开口,“大概……相当于,管着几十个县太爷,上面直接跟朝廷说话。”


    海母倒吸一口冷气。


    几十个县太爷!她儿子现在管着几十个县太爷?!


    “这……这……”海母嘴唇哆嗦,忽然转身,对着京城方向就要跪下,“赵阁老!赵阁老啊!您这是……您这是把天上的官摘下来给我儿了啊!”


    “娘!”海瑞赶紧扶住她。


    海母抓着他的胳膊,老泪纵横:“汝贤!你听娘说!赵阁老这次给你这么大的官,不知道在朝堂上顶了多少双推手!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你……你不能辜负他!你要是辜负他,娘……娘第一个不认你这个儿子!”


    海瑞扶着母亲,重重点头。


    “儿子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应天巡抚,那是天下最肥也是最凶险的位子。


    南直隶豪绅林立,利益盘根错节。


    赵宁把他海瑞这把刀扔进去,就是要让他去斩断这些根须。


    这信任,重如泰山。


    这期望,利如刀锋。


    海妻站起来,走到海瑞身边。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拉住海瑞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海瑞回握。他看着桌上的委任状,黄绸刺目。


    “汝贤。”海妻声音轻,却带着一种决绝,“我和孩儿等你回家。”


    海瑞转头看她。妻子的眼睛很亮,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信任。


    他忽然觉得,那压在心口的巨石,被这道委任状,被妻子的眼神,被母亲的泪水,彻底碾碎了。


    “好。”


    只有一个字。


    院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午时了。


    海瑞松开妻子的手,拿起桌上的委任状,仔细叠好,放回黄绸匣子。


    他合上盖子,动作很慢,像在封存一件绝世凶器。


    “娘,鸡汤热一热。我吃完,去衙门辞行。”


    海母擦擦泪,用力点头。“好!娘这就去!”


    她转身进厨房,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海莲拉拉海瑞的衣角。“爹,你升官了,我明天还能买糖画吗?”


    海瑞低头,看着女儿天真的脸。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能。”


    声音很轻,但很稳。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照在黄绸匣子上,泛起一层冰冷的光泽。


    海瑞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喝着重新热好的鸡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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