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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严嵩的最后一面【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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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宜县城比徐阶记忆里小。


    或者说,他从来没认真看过这个地方。


    当年严嵩倒台,御史弹劾的奏章里提过无数次“分宜严氏”,那四个字在朝堂上反复碾磨,磨成了权奸的代名词。可分宜到底长什么样——街多宽,巷多深,土是黄是红——他徐阶从没关心过。


    轿子在一条窄巷前停了。


    老陈掀帘子:“老爷,到了。就是这儿。”


    徐阶弯腰出轿,站定。


    面前一扇木门,漆皮剥落大半,露出底下发灰的木头。门框歪了,拿两块碎砖垫着。院墙是黄泥夯的,墙头长了一丛枯草,风一吹,簌簌响。


    这就是严嵩的住处。


    当朝首辅二十年,门生故旧遍天下,抄家那日光金银就抬了三天三夜——最后落脚在这么个地方。


    徐阶站在门前,没动。


    老陈提着带来的礼——两斤参片,一匹细棉布,一坛黄酒——小心翼翼凑过来:“老爷,敲门吗?”


    徐阶抬手,叩了三下。


    半晌,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张老妇人的脸探出来,皱纹堆叠,两只眼浑浊,打量着门外的人。


    “找谁?”


    “严惟中在吗?”


    老妇人上下看了看徐阶,又看了看后头的轿子和老陈手里的东西,没说话,把门拉开了些。


    院子不大。三间瓦房,一间灶屋,地上扫得还算干净。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灶屋顶上飘着一缕细烟。看得出来有人定期收拾——赵宁的安排。


    老妇人领着他们往正屋走,边走边嘟囔:“老爷躺着呢,这几日精神不大好。你们轻声些。”


    推开房门,一股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霉味、药味、老人身上那种洗不掉的酸腐味,搅在一起。


    屋里暗,窗户纸糊得严实,只有一线光从破损处漏进来。一张木板床靠着北墙,床上堆着棉被,棉被里缩着一个人。


    严嵩。


    徐阶站在门口,没往前走。


    他看着床上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瘦得只剩骨架,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几根贴在枕头上。


    脸颊塌陷,颧骨突出,皮肤干枯发黄,跟裹在骷髅上的一层纸似的。


    这是严嵩。


    嘉靖朝的严嵩。


    写得一手好青词,哄得世宗皇帝二十年不换人的严嵩。


    权倾天下,党羽遍布六部九卿,一个眼色就能让人家破人亡的严嵩。


    现在缩在这张破床上,跟一具还没咽气的干尸没什么分别。


    徐阶迈步进去。


    他拖了张木凳过来,在床边坐下。老陈把东西放在门口,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门。


    屋里只剩两个人。


    “惟中。”徐阶开口,嗓子干涩,“是我。徐阶。”


    床上的人没反应。


    徐阶也不急。他坐在那里,看着严嵩的侧脸。那张脸上的老人斑一块连一块,嘴微微张着,能听见喉咙里咕噜咕噜的痰音。


    “我来看看你。”徐阶说,“路上走了六天。从京师出来的,本来该回松江,改道过来了。”


    严嵩没动。


    徐阶继续说:“你还记得嘉靖二十年吗?我进内阁那天,你跟我说,往后同朝为臣,多亲近亲近。那会儿你坐在值房里,穿着大红蟒袍,意气风发得很。”


    没有回应。


    “后来这二十年……”徐阶顿了顿,“不提了。”


    他换了个话头:“我儿子徐璠,你知道的,没出息。给我惹了天大的祸。查下来,我这个当爹的脱不了干系。赵云甫给我留了条命,让我回乡养老。”


    严嵩的眼皮动了一下。


    很轻微。不确定是听见了还是自己在抽搐。


    徐阶盯着那张脸,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你看,你严惟中当年栽在儿子手里。我徐华亭,如今也栽在儿子手里。天道好轮回。”


    说完这句,屋里安静了。


    痰音咕噜咕噜,窗外有鸟叫。


    徐阶坐了一刻钟。面前这个老头一动不动,双眼浑浊地瞪着房梁,跟死了没区别。他开始怀疑自己跑这一趟到底图什么——跟一个半死的老头倾诉?


    他正要起身,床上的人动了。


    严嵩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那只手干枯得能看见每一根骨头,指甲又长又黄,微微颤抖着往上抬。


    嘴唇翕动。


    声音极细极弱,几乎听不见。


    徐阶皱眉,倾身过去:“你说什么?”


    严嵩的嘴又动了动,喉咙里挤出含混的音节,依然听不清。


    “大声些。”徐阶又凑近了几寸。


    严嵩的手忽然抓住徐阶的衣领。力气不大,但很突然。那双浑浊的眼珠转过来,对准了徐阶的脸。


    徐阶下意识要后退——


    “呸——”


    一口浓痰,又腥又黄,结结实实糊在徐阶左脸上。


    温热的,黏稠的,顺着颧骨往下淌。


    徐阶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床上那具“干尸”笑了。


    严嵩笑出了声。沙哑的,破碎的,却中气十足的大笑。笑得浑身抖,笑得床板嘎吱响,笑得满脸皱纹全挤到一块去。


    “徐华亭——”他的嗓音嘶哑刺耳,每个字都带着痰,“你也有今日!”


    徐阶一动没动。


    浓痰挂在脸上,慢慢滑到下巴。他抬起袖子,一点一点擦掉。


    严嵩还在笑。笑够了,喘了几口气,盯着徐阶:“老乌龟!装了二十年孙子把我弄死,你自己呢?你儿子比我那畜生还蠢!你比我还惨!我严嵩好歹风光了二十年——你呢?你风光了几天?”


    徐阶没说话。手搭在膝盖上,不动。


    “报应!”严嵩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个字,吼完又咳,咳得整张脸涨红,“你把我儿子的头砍了!老天爷也该把你儿子也收了——”


    “徐璠没死。”徐阶终于开口,声音很平。


    “跟死了有什么区别?”严嵩嗤笑,“革了功名,抄了家产,你徐家在松江还抬得起头?你这辈子经营的东西——全没了!全没了!哈哈哈——”


    徐阶的手抖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猛地扑上去,双手掐住严嵩的脖子。


    那脖子细得骇人,皮包着骨,一使劲就能捏断。


    严嵩被按在枕头上,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气音。


    但他没挣扎。


    那双浑浊的老眼直直盯着徐阶,嘴角歪着,挂着一丝笑。


    “掐啊。”严嵩的声音从喉管里挤出来,断断续续,“掐死我……赵云甫……怎么看你……”


    徐阶的手僵在原处。


    “他一直托人照顾着我。”严嵩每个字都吐得极慢,“你来一趟……我死了……你猜他信不信……是你干的?”


    十指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徐阶松手。退后两步。胸膛剧烈起伏。


    严嵩躺在那里,揉了揉自己的脖子,笑得痰都喷出来了。


    “怂蛋。”他说,“一辈子的怂蛋。”


    徐阶转身。


    他迈步朝门口走。一步,两步。手已经摸到了门框。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撕开的声音——纸包?


    徐阶回头。


    严嵩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油纸小包,里头灰白色的粉末已经倒进了嘴里。


    他仰着头,把粉末全数咽下。


    然后转过脸来,看着徐阶。


    笑了。


    “老乌龟。”严嵩的嘴角溢出一线黑红色的血,“你想……安度晚年?”


    血从嘴角淌下来,沿着下巴滴在被子上。


    “做梦。”


    严嵩笑着,血越涌越多,从嘴里、从鼻孔里往外冒。


    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眼睛却始终睁着,始终看着门口那个人。


    笑着死的。


    徐阶站在门口,整个世界在旋转。


    屋顶的横梁在晃,地面的砖在晃,那张床在晃,床上那具还挂着笑的尸体在晃。


    他的膝盖撞在门框上,身子往前栽——


    砰。


    老陈在外头听见响动,猛地推门进来。


    两个人倒在地上。一个死了,一个晕了。


    死的那个脸上还挂着笑,血糊了半张脸。


    晕的那个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


    老陈的喊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可徐阶什么都听不见了。


    ——


    三章加更奉上,两章催更达标,一章礼物加更。


    拜谢各位大大支持!


    老规矩,这章催更过五百,加更一章,过一千,再加更一章。


    ·


    另:感谢大佬【喜欢会东藤的李慧珍】送来的大神认证,这章为此礼物加更。


    咱们明早八点半,不见不散~


    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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