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远超预期
大半个月后。
黑水泽。
这片位于夏丶靖二州交界处的广袤水泽，与何胜此前见过的任何一片水域都截然不同。
浑浊的黑水在低矮的芦苇丛间缓缓流淌，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暗绿色的藻衣，不时冒出几个黏稠的气泡，破裂时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气息。
放眼望去，水泽之中零星散落着几座光秃秃的土丘，丘上寸草不生，只余下一些不知是何年代的断壁残垣，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显得格外荒凉。
成群的乌鸦蹲在枯树上，哑着嗓子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
这里不仅仅是夏州与靖州两州之间的交界处，更是太玄正一道与四明玄真道两方庞然大物势力范围的夹缝。
或许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摩擦，双方不约而同地将触角从这片水泽中收了回去，久而久之，黑水泽便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三不管地带。
在这里，拳头便是规矩，活着便是本事。
劫修丶亡命徒丶被宗门追杀的叛逃者丶走投无路的散修，形形色色的人物在这片水泽中出没，将这片土地染成了名副其实的黑色。
而千红坊，便坐落在这片黑水泽的最深处。
何胜在距离黑水泽尚有数百里的一处荒山中寻了个隐蔽洞穴，花了大半日调息休整。
待一身法力恢复圆满，神识也恢复到巅峰状态，这才改头换面，化作一名面容冷峻丶
背负长剑的独行剑客，朝着千红坊的方向掠去。
越往黑水泽深处走，周遭的环境便越发险恶。
水面上偶尔能看到漂浮的尸骸，有的已被泡得肿胀发白，有的则被水中的什么东西啃去了半边身子。
沿途遇见的修士也渐渐多了起来，大多行色匆匆，彼此间保持着警惕的距离，偶尔有目光交错，也都是冰冷而戒备的。
又飞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千红坊终于遥遥在望。
那是一座建在一片低矮土丘上的坊市，远远看去比下江坊都还简陋的样子。
坊市四通八达，坊内的街道显得拥挤不堪，人头攒动；
坊内则尽是窝棚和木屋，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像是被什么人随手丢弃在这里的破烂。
整座坊市上方有一层暗红色的光罩若隐若现，那光罩并不如何厚重，至少在何胜看来，似乎抬手可破的样子。
坊市入口处没有巡检队，也没有任何盘查，何胜毫无阻滞地通过坊市入口进入了坊内。
坊市内部比他想像的还要嘈杂混乱。
狭窄的街道上挤满了各色修士，讨价还价的声音丶争吵的声音丶不知从哪个角落里传来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
街边摆摊的修士大多用斗笠或面具遮掩着面容，摊位上陈列的东西五花八门，有血迹未乾的法器，有封着剧毒的瓶罐，还有装在笼子里丶眼神麻木的炉鼎女修。
偶尔能看到几个衣着暴露的女子倚在巷口，朝过往的修士抛着媚眼，手腕上的银铃叮当作响，引来一阵粗鄙的哄笑。
这地方...当真是劫修的天堂啊。
何胜心头略作感叹，只将筑基后期的威压不加掩饰地外放。
即便在元霞仙城，筑基后期修士也不是什么大白菜，这千红坊中，筑基后期修士自然更少。
何胜威压一开，身周修士当即远远退开，生怕冲撞到他一般，这倒是让何胜一路畅通无阻的到达了黑魔帖上标注的地点。
黑魔密会的举行之处位于千红坊最深处的一座圆形石堡，石堡通体漆黑，外墙斑驳，门口立着两名身着统一黑袍丶头戴青铜面具的修士。
这两人的修为竟都在筑基初期，浑身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煞气，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靠近石堡的人。
何胜翻掌取出黑魔帖递了过去。
左侧那名黑袍修士接过帖子，指尖在帖面上轻轻一划，一道幽光闪过，确认无误后，才微微侧身，让开了一条通路。
穿过厚重的铁门，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两侧点着幽绿色的长明灯，将整条甬道映得如同鬼蜮。
走了约莫百级石阶，甬道尽头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展现在眼前。
这是一座圆形的会场，穹顶上悬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幽绿色宝珠，洒下的光芒将整个会场罩在一片诡异的绿意之中。
会场中央是一座半丈高的石台，石台四周呈扇形分布着上百个独立的石座，每个石座之间隔着丈许距离，确保与会者彼此不会靠得太近。
何胜在入口处被一名侍女模样的女修拦下，递上一张青色符籙。
「这位前辈，此乃云遮符，佩之可遮掩气息容貌，以防交易中有不必要的麻烦。
密会期间，场内禁止动武，违者自有处置。
祝您一切顺遂。」
何胜接过符籙，随手贴在衣襟上，一层淡淡的灰雾从符籙中溢出，将他整个人的身形与气息都笼在一片模糊之中，只余下隐约可以分辨的轮廓。
他环视四周，果然见其他人身上也都笼着这般灰雾，远远望去，整个会场中尽是影影绰绰的模糊人影，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云遮符，说得倒是好听。」
何胜心中冷笑，他虽看不出这符籙有什么玄虚，但想来主办方绝没那么些好心的。
说不得就是主办方为了信息垄断，筛选出肥羊之后，再倒手将肥羊卖给劫修。
这种手段他前世见了不少。
一些看上去给人安全感的方式，不过是让人降低戒心罢了，等到真正被卖的时候，一切为时已晚。
不过何胜对这些手段也早有心理准备，他来此本就是火中取栗来，还是有几分信心能全身而退的。
「前辈，请拿好你的号牌，可以入场了。」
侍女又递来一块号牌，上面写着七十三」。
何胜倒也从善如流，拿着号牌径直入场，寻了个相对僻静的地方安心等待起来。
约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不断有新的修士入场，将近百个石座填得七七八八。
这些修士有的三两成群，显然是结伴而来；
有的如他一般独行独坐，一声不吭。
何胜还注意到会场四角各自矗立着一道身影，从气息判断，皆是筑基后期修士，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自光冷冷地扫视全场。
忽地，穹顶上那枚幽绿色宝珠骤然一亮，一道人影从会场后方的石门中走出，大步登上中央石台。
那人同样笼在灰雾之中，只隐约看得出身形魁梧，嗓音低沉浑厚：「诸位道友，在下忝为此番黑魔密会的主事。
此次密会规矩与往昔无异，按号牌从小到大依次登台，求购或交换皆可，价高者得。
凡成交者，需缴纳交易价值百分之三的佣金。
若有闹事者，后果自负。」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见无人提出异议，方才道：「看来各位都迫不及待了，那在下也不多说废话，交换会正式开始。」
第一位登台的是拿了甲字一号号牌的修士，身形极为魁梧，灰雾之下隐约可见一团硕大的轮廓。
他声音粗犷，开门见山：「在下求购一块三阶下品宝材天青玉，有想要出手的道友可传音开价。
魁梧修士等了半天，似乎无人传音，不由摇了摇头，径直下了台。
接下来登台的修士各有各的需求，有的求购特定的灵材，有的出售法器丹药，有的则直接以灵石求购丹药。
何胜冷眼旁观，发现这黑魔密会上的好东西确实不少。
而筑基丹的出现频率，更是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交换会开始后不到半个时辰，已经有好几拨修士拿出筑基丹作为交换之物。
有的直接换灵石，一粒正品筑基丹开价一万八千块下品灵石；
有的想用筑基丹换取精品级的极品法器；
还有的修士则用筑基丹作为交易添头，想换取价值更高的东西。
何胜没有放过机会，接连出手。
但凡是以筑基丹换取灵石的，他都开价参与。
而他手中亦有两件精品级极品法器，一件是下江分会的镇店之宝枭龙幅，一件是何家秘库的火尖枪。
何胜也把这两件法器拿出来，作为交换筑基丹的筹码。
就这般，待到交换会进行过半，他已然拿下了八粒正品筑基丹。
为此付出了那两件精品级极品法器不说，还另外掏出了将近十三万块下品灵石。
何胜自然对此颇为满意。
不过也因为频频出手，他渐渐感觉到暗中窥探自己的神识越来越多。
对此，他早有准备，只不动声色地坐在石座上。
交换会的进程还在继续。
由于他来得晚，号牌排在第七十三位，位于整个交换会的后半段。
他原本还想着等自己登台时，再用灵石求购些筑基丹，但计划很快被意外打乱。
排在第七十一号登台的是一名身形瘦长的修士，他一登台便翻掌取出一个通体莹白小盒，打开盒盖，一股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丹香顿时弥漫全场。
那是一粒拇指大小的丹丸，通体呈淡金色，丹光内敛，却无时无刻不透着一股令人心醉的灵韵。
「结金丹！正品，药性完好。」那修士声音沙哑，语气却带着不加掩饰的倨傲，「换取三十万灵石，也可用三阶宝材抵扣。」
话音未落，场中已是一片哗然。
何胜的精神也是一振，他算了算自己手头的灵石，前番交易后只剩下十余万下品灵石，加上那十五万八景法钱，倒也有二十五万灵石左右。
他之前目睹有人交换时以八景法钱抵扣灵石，这千红坊，倒是对八景法钱颇为认可，直接一比一兑换。
若是算上寒魄玄晶石，应是能叫价到四十多万灵石。」
何胜还在犹豫要不要把寒魄玄晶石拿出来换购，那边的竞价已然进入白热化。
「三十五万！」
「三十七万。」
「三十九万。」
随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加价，这粒结金丹的价格竟然已然超过元霞仙城拍卖大会上，张拓买到的那粒结金丹。
「四十万！」
「四十二万！」
何胜原本以为三十九万已经够高了，却没想到接连有两人喊过了四十万。
「这结金丹在千红坊溢价这般高？
何胜有些不解。
这也和他不了解左近生态有关。
黑水泽左近的修士成分复杂，有些大劫修可是在太玄正一道和四明玄真道都挂上号的，轻易不敢离开黑水泽。
这些大劫修大多都是筑基后期修为，首要之事也是为了结丹，故而每次结丹资材一出现，少不得腥风血雨。
而哪怕不是劫修，也多半是身上有些什么麻烦，不敢在元霞仙城那等地方轻易露面，只能来这等黑坊抢购结丹资材。
正是因此种种，千红坊的结金丹价格向来要比外界高不少的。
「四十五万！」
位于前排的一名修士，咬牙切齿的喊到了天价！
何胜倒也不用纠结了，这价格已经超过他能承受的范围。
全场也都安静下来。
先前叫价四十二万」的那名修士低低骂了一声什么，便不再做声。
最终，这枚结金丹落入了坐在前排的那名修士手中。
此人倒也乾脆，交割完毕之后径直起身离场，很快就消失在石堡的出口处。
提前离场不等于是第一个钻进笼子的肥羊？连个分担火力的没有，这人若非什么硬茬，怕是凶多吉少啊。」
何胜摇了摇头，随即不再多想，继续专注于交换会。
不多时，便轮到他上场。
何胜起身登台，朝四周拱了拱手，也不遮遮掩掩，开门见山道：「在下求购正品筑基丹，以市场价加一成收购，不限数量，灵石或等价法器交易皆可「」
口说着，何胜将何家秘库那批剩余法器尽数掏了出来，大多是上品法器，少数几件极品法器。
他也不管旁人看不看得上，反正有人选了，就能让他少付些灵石。
话音落下，何胜陆续收到几道传音。
有三人是被高价吸引，共计拿出四粒筑基丹换取灵石。
另有一人则拿出两粒筑基丹，想将他拿出的法器包圆，显然是个做倒手生意的。
何胜算了下，与之略作讨价还价，也顺利达成交易。
最后一人则一口气拿出四粒筑基丹，却要价八万，也就是要在何胜给出的价格上，再上抛一千灵石左右。
何胜假作犹豫了一二后，还是选择了交易。
待连番交易完成，何胜手中的正品筑基丹数量已然达到了十八粒！
每一粒都被他以微澜意境加持神识后仔细检查过，确认品质无误。
这黑魔密会当真来值了，入手的筑基丹远超预期！」
何胜心头大为满意，不过这般大肆购买后，他手中灵石已然所剩无几，就连八景法钱都只剩下八九万。
眼见无人再传音，何胜下了台，重新坐回角落里。
密会又持续了半个多时辰才散场，后面也出现了不少好东西，无奈他囊中灵石已然不丰，只能按耐住。
何胜混在人流中走出石堡，脚步不疾不徐，显得从容不迫。
待行到坊市出口，他已然感到至少有五六道神识在窥探自己，如同一群饿狼在黑暗中嗅着猎物的气味。
何胜半点不慌，就在他踏出坊市的刹那，一下幻化出数道身影，朝着各个方向奔逃而去。
这手段正是那《千幻水影诀》。
至于何胜的本体，则悄然隐匿，以近乎透明的形态一头扎入浑浊漆黑的水泽之中，仅仅数息之间，便以微澜水遁行出数百丈。
片刻后，何胜已然冲到了黑水泽边缘。
以微澜意境加持的神识感知中，被窥探的感觉已然尽数消失。
然而，就在何胜觉得自己已然安全的时候，一个声音如惊雷在耳畔炸响！
「阁下真以为自己跑得掉吗？！」
话音未落，何胜只觉一抹黑色幽光带着无尽的幽暗，朝着灵台直刺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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